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韵庭门楼书香墨记 > 第40章 厌离文场斗 寄情山河间
  第九章南越诗魂
  2023年4月10日,广州越秀公园的晨雾还未散尽,陈谦墨蹲在明城墙遗址的青石板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块布满裂纹的残碑。碑上“粤秀书院”四个字虽已模糊,却仍能辨认出明末清初的书法风格——撇捺间带着岭南文人特有的清劲之气,与他在《陈氏家史》中见过的陈鸣远笔迹隐隐相合。刘宁悦撑着竹骨油纸伞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吴老先生赠送的《粤秀书院志》抄本,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书页上晕开细小的水痕。
  “志上说,陈鸣远在顺治年间主讲粤秀书院时,每月初一都会在‘听雨轩’召集学子吟诗作对,”刘宁悦指着抄本中的记载,“当时屈大均、陈恭尹常来赴会,三人合写的《珠江三叠》曾刻在听雨轩的廊柱上,可惜后来书院毁于战火,廊柱也不知所踪。”
  陈谦墨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的越秀山。雨雾中,山上的五层楼(镇海楼)若隐若现,楼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像是在诉说着千年文脉。他想起吴老先生的话:“岭南文脉不像中原那样藏在庙堂碑刻里,更多是散在市井巷陌、山水之间——可能是老茶楼上的一副楹联,也可能是古渡口的一首题壁诗。”
  当天上午,两人按照《粤秀书院志》的指引,前往珠江南岸的黄埔古港。这里曾是明清时期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当年文人出海或归乡,多在此登岸,留下不少题咏。古港的石板路上,一家名为“古渡茶居”的老茶馆仍保留着清代格局,门楣上挂着一副褪色的楹联:“渡头潮落客舟散,茶肆灯明诗卷开。”
  茶馆老板是位年过七旬的张婆婆,听说他们在寻找陈鸣远的遗迹,颤巍巍地从里屋取出一个樟木箱,里面装着一本线装的《珠江题咏集》。“这是我公公的爷爷传下来的,”张婆婆指着扉页上的落款,“上面有‘鸣远题’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陈谦墨接过诗集,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心中一阵激动。扉页上的“鸣远”二字,与《陈氏家史》中的陈鸣远笔迹完全一致。翻到中间,一首《黄埔渡夜泊》赫然在目:“‘海月随潮至,江风带雾来。孤舟依古渡,诗酒慰离怀。’”诗句清婉中带着苍凉,正是明末清初文人的典型风格。
  “太珍贵了!”刘宁悦拿出相机逐页拍摄,“这应该是陈鸣远失传的《珠江吟草》中的篇章,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张婆婆笑着说:“你们要是有用,就拿去抄录吧。这些老诗放在我这里也是蒙尘,能让更多人看到才好。”
  离开古港前,两人在茶馆的留言簿上写下诗句:“古渡寻诗迹,清茶续文脉。”张婆婆看了,非要塞给他们一包自己晒的陈皮:“这陈皮像极了岭南的诗——越陈越香,越品越有味道。”
  4月13日,两人乘坐高铁前往潮州。潮州是岭南文化的核心城市之一,唐宋以来文人辈出,韩愈、苏轼、文天祥都曾在此留下足迹。高铁穿越韩江大桥时,刘宁悦指着窗外的韩文公祠说:“韩愈被贬潮州八个月,却为这里留下了千年文脉——他办书院、兴教化,当地人把韩江、韩山都以他的名字命名,连潮州话里都有‘昌黎遗风’的说法。”
  抵达潮州后,两人直奔韩文公祠。祠内的“天南碑胜”碑廊里,刻满了历代文人的题咏,其中苏轼的《潮州韩文公庙碑》最为醒目,碑文中“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的名句,道出了韩愈对华夏文脉的贡献。讲解员指着碑廊尽头的一块残碑说:“这是陈鸣远拜访韩文公祠时所题的《谒韩公》,‘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莫道南荒文脉浅,韩公之后有新篇。’”
  陈谦墨蹲下身,仔细辨认残碑上的字迹,与黄埔古港找到的《珠江题咏集》笔迹完全吻合。他拿出拓片工具,小心翼翼地为残碑拓印,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时,仿佛跨越三百年的时光,与陈鸣远的笔墨有了共鸣。“先祖当年肯定是受韩愈精神感召,才在岭南坚守文脉传承,”他轻声说,“这种精神,正是我们要延续的。”
  离开韩文公祠,两人漫步在潮州老城区的牌坊街。沿街的骑楼上,不少老字号店铺的门板上还留着文人题字——“杏花村”酒馆的匾额是清代书法家姚孟起所书,“胡荣泉”饼店的楹联出自民国文人饶锷之手。在一家名为“载阳客栈”的老店里,他们看到了一幅挂在大堂的《潮州八景图》,图上题着一首七律,落款是“屈大均”。
  客栈老板告诉他们:“这幅图是仿制品,原作藏在潮州博物馆。屈大均当年走遍潮州山水,写下《潮州八景诗》,每一首都对应一处风光,比如‘湘桥春涨’‘鳄渡秋风’,至今仍是潮州人耳熟能详的诗句。”两人当即决定前往潮州博物馆,一睹原作风采。
  在潮州博物馆的“岭南文脉”展厅里,《潮州八景图》原作静静陈列在玻璃展柜中。图上的湘子桥横跨韩江,桥上的亭台楼阁栩栩如生,屈大均的题诗字迹洒脱,与画中景致相得益彰。博物馆的李馆长介绍说:“屈大均的诗不仅写尽潮州风光,更融入了家国情怀。他在《鳄渡秋风》中写‘鳄鱼已去秋风冷,独对沧江忆韩公’,既是怀念韩愈,也是暗喻自己的抗清之志。”
  刘宁悦拿出笔记本,抄录下《潮州八景诗》的全文,感慨道:“岭南文人的诗里,总有一种‘于逆境中守初心’的韧劲——韩愈被贬仍兴教化,屈大均抗清失败仍续文脉,这种精神太值得我们学习了。”
  4月16日,两人离开潮州,前往肇庆。肇庆古称“端州”,因端砚闻名天下,历代文人都以拥有一方端砚为荣,更有不少文人在此结社吟诗。在肇庆的“端溪砚村”,他们见到了非遗传承人黄师傅。黄师傅正在雕刻一方“珠江烟雨”砚,砚台上的江水蜿蜒曲折,岸边的骑楼、古渡栩栩如生。
  “端砚不仅是文房四宝,更是岭南文脉的载体,”黄师傅指着砚台上的题字,“很多文人会在砚台背面题诗,比如这方清代的‘听雨砚’,背面就刻着陈鸣远的《端州听雨》:‘端溪石上雨潇潇,磨墨挥毫兴自饶。写尽岭南烟水色,墨香长伴浪潮高。’”
  陈谦墨接过“听雨砚”,砚台入手温润,背面的诗句字迹清晰,与此前找到的陈鸣远作品完全一致。他轻轻抚摸着砚台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先祖当年在此磨墨挥毫的情景。“我们想把这方砚台的拓片收录到《岭南文脉集》里,”他对黄师傅说,“让更多人知道端砚里的文脉故事。”
  黄师傅欣然答应,还特意为他们演示了端砚的雕刻与题诗过程。“以前文人买端砚,不仅要选石质,还要请名家题诗,”黄师傅说,“一方好的端砚,是诗、书、画、刻的结合,是岭南文脉的活化石。”
  离开砚村后,两人前往肇庆的七星岩。七星岩以喀斯特地貌闻名,历代文人在此留下的题刻多达五百余处,被誉为“岭南第一奇观”。在石室岩的溶洞里,他们看到了唐代书法家李邕的《端州石室记》摩崖石刻,石刻高两米有余,字迹雄浑有力,是岭南现存最早的摩崖石刻之一。
  “李邕当年任端州刺史时,不仅重修七星岩,还写下这篇《端州石室记》,”刘宁悦指着石刻说,“后来苏轼被贬惠州时,特意绕道肇庆来看这处石刻,还写下《记游七星岩》一文,称赞其‘文字灿然,光照千古’。”
  陈谦墨拿出素描本,勾勒出石刻的轮廓,又在旁边抄录下《端州石室记》的片段。溶洞里的钟乳石滴着水,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千年的文字相映成趣。他忽然明白,岭南的文脉就像这溶洞里的钟乳石——历经岁月沉淀,才能形成如此独特的景观。
  4月20日,两人抵达此次南越之行的最后一站——雷州半岛的徐闻古港。这里是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当年张骞出使西域的同时,汉武帝也曾派船队从徐闻出海,开辟了通往东南亚的航线。在古港的遗址旁,一座“汉港诗廊”陈列着历代文人的题咏,其中林则徐的《徐闻怀古》尤为醒目:“‘汉港千帆过,蕃商万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