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的余音还没散。
屋里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你是?”
“此楼的代理监察,也是这楼背后的东家。”
方才伙计上楼回报,说一楼碎了只瓷瓶,客人抢着要赔。
他把人打发下去,自己提了壶热茶上到二层。
廊下的灯芯短了一截,火苗贴着油面晃。
三妹的拇指顶开刀镡,露出一线白刃。
贵气女子抬手,把她那条胳膊按回身侧。
门内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
贵气女子起身,回头朝三妹递了个眼神。
三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脚尖在褥面上蹭了一下,才挪到一旁。
门闩抽开。
门外站着的年轻人面带笑意,肩背笔直,眉眼清朗。
他身上那件长衫洗得发亮,袖口却熨得没有一道褶。
“你……就是此楼的主人?”
她显然没料到。
眼前这人未免太年轻。
年轻得像刚从谁家书斋里走出来。
她把门又推开一指宽,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
“正是在下。敢问女君是——”
女子抱拳,袖口一翻。
她抱拳的姿势很正,肩不晃,腰不塌,像在军前回话。
“平原县新任县令,刘备,刘玄德。”
刘昭青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她报出姓名的一刻,一道金光从她背后直贯屋梁。
柱子似的,通体金亮,贴着房顶往上顶。
金得晃眼。
整条楼板被照得发白,连梁上的浮尘都亮成了金屑。
热气顺着光柱压下来,扑在他手背上。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金色传说。
他在心里飞快盘了一遍。
这么些年,光柱只在酒桌上听人吹过,谁也没真见过。
头一日回楼当差,就叫他撞上了。
他的指尖发麻。
喉头也发干。
他撑着门框,指节压出白痕。
这股光旁人看不见,只往他眼里钻。
这光照不花眼睛,晃的是心口。
他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寸。
屋里传出一声暴喝。
“他娘的!竟是你这厮!”
“敢自个儿撞到你飞奶奶跟前,看我不把你摁下,让大姐瞧瞧你那些缺德事!”
张飞的手已经摸上刀柄。
铜扣一响,刀锋出鞘半寸,寒光晃过纸窗。
雅室里的幽香被这股铁气冲得散了。
刘昭青没退。
他甚至笑起来,看着那张瞪眼咬牙的小麦色面孔。
这笑落在张飞眼里,火上又添了一瓢油。
“还笑?哇呀呀!”
张飞的头发几乎立起来。
她脚下的褥面被蹬出一道褶。
“翼德!”
一声厉喝,把她钉在原地。
刀停在她掌中,刃口还朝着门外。
她手腕上那道青筋绷着,抖了两下,刀才往回收了半寸。
“大姐!”
“方才的话,你都喂了风?”
张飞很少在大姐脸上看见这样的颜色。
这颜色说明,大姐动了真怒。
“可大姐,他不是咱们要找的人。他是骗子。”
“骗子能把整座戏楼买下来?”
刘备的声调很平。
“能让满楼佣人对他点头哈腰?”
方才在门口说话那几息,打这儿路过的艺伎、仆从,见了刘昭青,无一不是弯腰欠身。
有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走出十几步,还回头补了个礼。
张飞眼睛不瞎。
她要找的人就是这小子。
她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行吧行吧。”
她嘀咕一声。
“那大姐你去被他骗。我不管了。”
刀回了鞘。
鞘口磕在褥边,闷闷一响。
她退回原位,末了还剜了刘昭青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走着瞧。
刘昭青没接这眼神,只朝刘备微微低了低头。
刘昭青被请进屋。
纸窗边一张榻样的小平台,中间摆着矮桌。
矮桌是楠木的,边角磨得圆润,指腹按上去摸不到一丝毛刺。
桌上的茶还冒着白气,两只碗沿对得齐齐整整。
刘备坐一侧,他坐另一侧。
她坐得端,袖口压平,膝头并拢。
张飞没落座。
她抱着刀靠在门框上,眼睛一下下往这边剜。
那眼神像在称他的斤两。
刘昭青提起壶,先给对面添了半碗。
“家妹无礼,让君见笑。”
“刘明廷不必如此。”
刘昭青摇头。
“此事我也有错。不该瞒着汝妹。当时被她那身气势压得慌,才出这下策。”
张飞的耳朵动了动。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抱刀的手臂松了一点。
畏惧自己才装瞎,这话勉强能圆过去。
“况且汝妹这等爽直性子,不算坏事。倒有几分可爱。”
夸人不要本钱。
他从不在这种事上省。
“可爱?”
张飞咂摸这两个字,眉头拧成一团。
活了十几年,头一回有人这么讲她。
这词搁她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耳根泛红,抬手在颈后抓了一把。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话来回。
门框被她的肩撞得闷响一声。
刘备见他没往心里去,肩头松下来。
她伸手把桌上的茶碗挪正,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那就好。过些日子,我让翼德登门赔罪——”
“实在不必。”
刘昭青抬手拦住。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明廷与汝妹刚到平原县接印,琐事成堆,难处也不会少。还是先顾那些。”
“君所言确实。”
刘备吐出一口气。
她眼底那层倦色压得下去,掩不住。
官袍的领口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这几日东奔西走,多亏二妹三妹与宪和跟着,才没累倒。”
“有这么骁勇的三妹,又有那么可靠的二妹。整个平原郡的担子,明廷担得起。”
“挺会说话。”
张飞咕哝了一句。
她换了个抱刀的姿势,肩膀往门框上一靠,人也松快了。
火气散了大半。
这小子当初若就这么客客气气,不装瞎,她哪至于动刀。
“君这话,把备抬得太高了。”
刘备摇头。
“备受伯安公举荐,才得以来平原县接这县令。履历浅,生疏的地方一抓一把。”
“伯安公?”
这三个字在刘昭青舌尖滚了一圈。
耳熟。
他在心里翻检旧账,翻到一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名字份量不轻,他掂了掂才放下。
“朝廷亲命的幽州牧,汉室宗正,刘虞,字伯安。”
刘备说这名号时,腰背又直了一分。
“原来是他。”
刘昭青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矮桌被压得咯吱一声。
“我听过此人。刚正,清廉,治下有条理。明廷能得他举荐,手上必有真章。”
“这话听着舒坦。”
张飞脸上的褶子都展了。
夸她大姐,比夸她自己受用。
“不过——”
刘昭青压低了声。
“伯安公素来不爱插手别州的人事。冀州平原县这顶乌纱,他肯开口,莫非明廷是他的门人?”
“算你小子眼力好,可还差一层。”
刘备未及答话,张飞先开了口。
她抱着刀往前挪了两步,嗓门把桌上茶面震出一圈纹。
“咱大姐不是刘虞帐下的幕僚。她跟刘虞一样,都是汉室宗亲。”
刘昭青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脸上那点笑僵住半边。
“什么?明廷竟是汉室宗亲?”
刘备无奈地点头。
“君莫被三妹唬住。比起伯安公那位宗正,备是中山靖王之后。家道败落时,先人编席织履糊口。与伯安公比不得。”
“怎么比不得?”
张飞立刻顶回去。
“大姐年纪轻,连婚嫁都没办。往后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