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叶扁舟需要补订才能显示正常。萧煜看得有些发愣,甚是没出息得叫她摄了魂魄,半天才回过神道:“饶过你也行本王只问你,以后你听话吗?”音晚眸子黯垂轻点了点头。“那以后还在床上耍你的大小姐脾气吗?”音晚摇头她面颊上犹挂着泪珠这样轻轻摇晃便如深夜里的点点萤火闪得幽亮而脆弱让萧煜的心情蓦然烦躁起来。他再没了眠花折艳的兴致,穿上寝衣躺倒在床,闭眼之前还不忘恐吓音晚让她往里面些睡觉时不许碰到他。音晚一声不吭翻过身恨不得紧贴着墙,离萧煜远远的。望春见萧煜竟发起呆来忍不住低声催促,被萧煜凉凉一眄,忙噤声。萧煜起身走到谢音晚跟前,俯下身,搂住她手捏着她的肩胛附在她耳边低声道:“爱妃,本王要走了,你可会想本王?”音晚被他那甜腻的语调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怕再不如他意,又给自己惹来摧残,便敷衍地轻颔首:“想。”萧煜像是知道她会这么乖巧,极自然地顺着话下遛:“那本王今夜再来陪你,可好?”这么一说,音晚又觉得身上疼,微微向后挪了挪,尽可能离他远一点,目光清凌凌的,意思很是明确:我说不好,你能滚吗?当然不能滚。萧煜摸了摸她的脸颊,柔情似水:“那就说好了。”外头雨停了,天边云层堆叠,总灰濛濛的,见不到日光。萧煜顺着芙蕖边缘的鹅石小径走了一段,突得问:“后院里那几个绣娘这几日还安分吗?”望春冷不防他这样问,斟酌了少顷,道:“哪能安分,一大早又往谢家递消息去了。”王府后院的绣房里养着十几个从南郡采买来的绣娘,各个绮年花貌,是谢音晚嫁进来时带的陪嫁。说是陪嫁,这么些日子,那些小娘子们往来传递消息,暗通机括,把萧煜当傻子一样。萧煜脸上如覆了层霜雪,冷峻骇人,半点不见刚才和谢音晚时的影子:“看来还是不够听话。”望春心道,能听话吗?人家是谢家的姑娘,不在您沉溺女色时捅您一刀都是客气的了,一天天的想什么呢?萧煜负袖忖了片刻,唇角绽开一抹森然怨毒的笑,笑得很是瘆人:“既然不听话,那就逮一个来,本王今夜给王妃送份大礼。”望春应下,上前给他拂开柳枝。穿过树荫,出了雕花拱门,绕过一泓清池,便是前院。宫里的内侍正候在那里,面色焦惶,一见萧煜,忙迎上来催促他快进宫,皇帝陛下等着呢。萧煜走后,青狄便到后院小角门将医女接进来。自打音晚七岁那年生了场重病,就落下了病根,发作起来很是吓人。医女照顾了音晚五六年,对付这些病症早已驾轻就熟,煎了服药伺候音晚服下,又嘱咐:“虽说谢大人吩咐过,王妃这病得小心藏着,不能叫淮王殿下看出端倪。可曲神医也说过,药不能吃得太狠,会伤身。那些药丸……若非实在难受扛不住了,轻易可不要吃。”音晚答应了她。医女走后,青狄便哄着音晚再睡一会儿。音晚昨夜被萧煜折腾得狠了,又头疼了半宿,这会儿正累了,一躺下,没多会儿便睡了过去。雨中多思,连梦寐中也不安稳,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闪过,连缀成杳杳旧尘光,竟有些许温暖。她不讨厌萧煜,相反,她是很喜欢他的,从很久很久以前。父亲早先几年从谢家搬出来劈府独居,选了一处安静雅致的宅邸。后院请南郡工匠修葺过,在佛堂后建了一座汉石四面亭,单檐六角,浮于水上,四面通透,岸边细柳婆娑。亭中抱柱有联:“俗世浊浊,与谁共饮。”少年时的萧煜极喜欢躲在这亭子里饮几盅小酒。当时还是康宁帝在位时,音晚的姑母,如今的谢太后当时还只是谢贵妃,膝下有两子,魏王萧焕,即后来承继大统的善阳帝。还有一个,就是淮王萧煜。萧煜是姑母的幼子,是音晚正儿八经的表哥,只不过,他比音晚大了整整十岁。萧煜十六岁那年,得封一品亲王,谢过皇恩,应酬过朝臣,便拿了一盅鹤殇酒跑来找音晚的父亲。他与音晚的父亲虽是甥舅,但相差不过十岁,颇为投契,时常在一起鬼混。那日父亲有客,不便相见,随意遣了音晚来见他。“我爹说了,多事之秋,当谨慎行事。表哥加封本是好事,但切记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木秀于林,总易招妒……”萧煜坐在亭中石凳上,翘着腿儿,手里提着酒壶,瞧着这么个才六岁的女娃娃跟个老夫子似的教训起自己来,又好气又好笑,没等她说完,就劈手往她头上弹了个爆栗,笑道:“你这么点个小孩儿,知道什么叫多事之秋?什么是木秀于林吗?”音晚捂着被弹的头,仰头瞪向萧煜,怒道:“我爹还说了,让你不要跟太子走得太近。说完了,我走了!”秋风自颊边擦过,带来萧煜朗越的嗓音:“去哪儿啊?你爹不理我,你也不理我。生气了?要不我给你赔个不是,小姑娘家家的,不要这么大火气……”那时的萧煜,是极和善温煦的,再也找不出比他脾气更好的人。他容颜俊秀,天姿玉质,是西京一等一的美男子。又有王爵加身,行事洒脱豁达,心怀坦荡,性子活泼,喜好交际,挚友无数,出来进去花团拥簇,正是最风光无限的时候。他是天之骄子,皇家贵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光明,注定一生尊荣顺遂。但是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这是他少年时最后的一段好光景,过了这几个月,便有十年暗无天日的圈禁在等着他。黑白颠倒,众叛亲离的十年。相传,那个时候先帝曾因昭徳太子仁义有余,而谋略不足有过易储淮王的心思。但可惜就可惜在,谢家做为外戚,把持朝政,手握大权,足可以左右储位承继。而萧煜虽是谢氏之子,却因自幼养在胡皇后膝下,与谢家关系疏离,反倒和胡皇后亲子昭徳太子交好。中间有过什么波折,外人难知。世人知道的是,谢家最终在淮王萧煜和善阳帝之间选择了后者,亲手炮制了十一年前的冤案,污蔑昭徳太子谋反,使他冤死狱中。又把萧煜牵扯进来,囚禁在西苑,一囚便是整十年。梦里的音晚突然觉得憋闷,想要挣脱魇境清醒过来,可画面流转,蓦地,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她方才想起,原来那一日还发生了一件事。音晚气蹬蹬地跑上浮桥,刚下过雨,桥上又有苔藓,滑得很,音晚跑了没几步,脚底一个踉跄,小小的身子一歪,从绳索下滑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仆从侍婢们慌忙来救。音晚落水,他们不敢不救,可大多是北方旱鸭子,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搅成了一锅乱粥。萧煜实在看不下去,脱了外裳,一头扎进水里,抱起音晚往岸上游,边游边抱怨:“爷是来你们家做客的,好酒好茶还没喝你们一口,先成了只落汤鸡,合该爷出门没看黄历,这都是什么事。”音晚只记得那日春水幽深凉彻入骨,她被裹挟在里面,怎么也挣不开。她幼时早慧,比同龄孩子懂许多事,想到这样怕是要被淹死了。正发愁父亲跟兄长见到她的尸体会哭,突然就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虽然抱她的人很啰嗦,一直在埋怨,可他的臂膀很有力,抱她抱得很紧,甚至怕她憋坏了,还在往岸上游的途中将她举高,让她吸几口新鲜气。音晚的心正渐渐平静下来,觉得这个梦好像没有那么灰暗压抑了,一瞬之间,眼前场景又发生了变幻。红烛摇曳,绣帷低垂,落在上面两道人影,挨得极近,可又有说不出的疏离。那是音晚和萧煜的大婚之夜,距离音晚落水已经过去十年了。萧煜斜靠在床边,华服流裳,委曳在地,脸上挂着微醺后的慵懒。音晚坐在他身边,手紧攥着团扇,直攥出一手黏腻的汗,终于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表哥……”寝殿里一片静谧,宛如深潭,死寂沉沉的。没有得到回应的音晚正想再叫一声,忽听萧煜的声音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