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中村的老茶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何九野从门口走进来。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
  三十年不见,他胖了。
  不是富态那种胖,是吃得太好又不怎么动弹的那种。
  他在我对面坐下,茶馆老板娘认识他,想过来打招呼,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
  “还是这地方。”
  他看着茶馆斑驳的墙皮,笑了。
  “三百年前我也是在这,跟你说要出师。”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没出师。”
  “是,没出师。”
  他点点头,倒是不恼。
  “因为你说我‘眼歪心斜,把恩情当筹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推过来。
  是张发黄的字据。
  我的笔迹。
  三百年前写的。
  “何九野,今逐出师门,三百年内不得以‘点灯’二字谋利。”
  落款:沈无咎。
  我看都没看。
  “所以你现在是来炫耀的?证明你靠自己也成了事?”
  “不是。”
  他把字据收回去,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口袋。
  “我是来问你,恩情能不能标价。”
  茶馆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声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你想买名册。”
  “对。”
  何九野直视着我。
  “我出三千亿,买断那本名册。从今往后,点灯人这个名号,归我。”
  他说得很认真。
  “你这三百年点过多少人?三十个?五十个?每个人平均欠你一百亿人情,我一次性清账。这买卖,不亏。”
  我放下杯子。
  “亏不亏,不是你算的。”
  “那谁算?”
  他身子往前倾。
  “你?还是那些受了恩情就觉得高人一等的首富们?”
  “沈无咎,我这三十年没闲着。”
  他抬手,掰着指头数。
  “你当年点过的人,鼎峰秦家、锦程物流、东南钢铁、北方煤业......我全查过。”
  “这些人现在掌握的财富,加起来超过两万亿。”
  “两万亿。”
  他重复了一遍。
  “你要是当年直接收钱,哪怕只收百分之一的干股,现在也是全球首富。”
  “可你什么都没要。”
  “为什么?”
  我没接话。
  何九野笑了。
  “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圣人。”
  “你觉得恩情不该沾钱,不该沾利,沾了就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巷子里,林晚棠的修表摊还在。
  “可你知道吗?”
  他指着那个摊子。
  “那姑娘修一块表,收十五块钱。”
  “她不是圣人。”
  “她只是穷。”
  “穷到她连拒绝钱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
  “你点灯三百年,帮了几十个人成首富,自己住城中村。”
  “这不叫清高。”
  “这叫虚伪。”
  茶杯摔在地上。
  不是我摔的。
  是秦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再说一遍?”
  秦渡走到何九野面前。
  “我老师虚伪?”
  “你这条命,是老师三十年前从码头上捡回来的。”
  “你现在坐在这,跟他谈价钱?”
  何九野没躲。
  他甚至笑了。
  “秦渡,你激动什么?”
  “你这三十年赚的每一分钱,不都是用老师的名头换来的?”
  “你敢说,你做生意从来不提‘鼎峰背后有点灯人’这句话?”
  秦渡脸色变了。
  “我......”
  “你说不出来。”
  何九野拍拍他肩膀。
  “因为你也在卖恩。”
  “只不过你卖的,是老师的恩。”
  “我卖的,是我自己的。”
  “咱俩谁更虚伪?”
  秦渡攥紧了拳头。
  我抬手,按住他。
  “行了。”
  我看着何九野。
  “你开价三千亿。”
  “我不卖。”
  “不是嫌少,是这东西,根本不归我。”
  何九野眯起眼。
  “什么意思?”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
  “名册在这。”
  “但它是三百年来所有点过灯的人,一起留下的。”
  “我只是代管。”
  “你要买,去跟他们谈。”
  何九野盯着怀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好。”
  他拍了下桌子。
  “那我就让全天下都知道,名册是假的。”
  “点灯人,根本不存在。”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头版,我会公布铁证。”
  “发布会地点,就选你那个好侄子沈明旭的签约酒会。”
  “你不卖,我就砸碎它。”
  “让三百年的恩情,全变成笑话。”
  门关上。
  茶馆里又只剩我和秦渡。
  他看着我。
  “老师,他真能搞出铁证?”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怀表的表盖。
  上面刻着的那行字。
  “灯芯在此。”
  何九野的手法。
  三百年前,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