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说山里有怪味儿?是什么样的山?”
“就是我们家后面那片野山,早年间也有人去砍柴打猎,后来听说闹狼,去的人就少了。前些日子,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偷偷跑去,回来说闻着味儿怪,还捡了些黄澄澄的石头回来。”
“黄澄澄的石头?”贾瑛心中一动,“什么样的石头?”
“我也没见着,只听他们说沉甸甸的,在太阳底下还晃眼呢。”刘姥姥笑道,“那几个小子当宝贝藏着,被他们爹娘发现,说是山里不干净的东西,给扔回山里去了。”
贾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露声色:“那山可有名字?离京城多远?”
“叫黑鸦山,离京城倒不远,往西七十多里地就是。我们村就在山脚下。”
贾瑛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姥姥先用饭吧。”
贾瑛返回自己的小院,一路上眉头紧蹙。
怪味、黄澄澄沉甸甸的石头。
这描述,怎么听都象是硫铁矿或铜矿的迹象。若是铜矿,那黄澄澄的可能是黄铜矿。若是硫铁矿,伴生的往往还有其它矿产。
大昌朝对矿产管控极严,尤其是金、银、铜、铁、硫磺等,皆为官营。
若黑鸦山真有矿藏,不可能不露出风声,除非————有人瞒报私采。又或者,那些黄澄澄的石头根本不是矿石,只是普通石头,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边,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用完了饭,肚里饱暖,心里更是滚烫。
板儿的小脸也红扑扑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桂花糖糕。
周瑞家的引着祖孙二人往外走,门口果然已备好了一辆结实宽敞的骡车,车夫是个老实敦厚的汉子,正揣着手等着。
“姥姥,上车吧,路上慢些,天黑前准能到家。”周瑞家的扶着刘姥姥上了车。
刘姥姥搂着板儿坐定,怀里揣着那沉甸甸的十五两银子,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踏实过。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感谢的话,却见一个穿着体面、模样俊俏的丫鬟快步走来,手里还捧着个青布包袱。
“姥姥留步。”那丫鬟笑吟吟地福了一礼,“我是三爷屋里的碧痕。三爷吩咐,让给姥姥再带些东西。”
刘姥姥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太太和三姑娘已经赏了许多。”
碧痕笑道:“那是太太和三姑娘赏的,这是我们三爷给的,不一样。三爷说,天寒地冻的,姥姥年纪大了,板儿又小,这些旧衣裳虽不值钱,但厚实耐穿。里头还有十两碎银子,是给姥姥回去备着应急的。”
刘姥姥自是又一番千恩万谢。
碧痕又弯下腰,从袖中摸出两块芝麻糖,递给躲在刘姥姥身后的板儿:“小弟弟,这个给你吃。”
板儿怯生生地看向刘姥姥,见刘姥姥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真乖。”碧痕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板儿的头。
周瑞家的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瑛三爷一介男子,做事当真细心。
这些旧衣裳赏给刘姥姥既实惠又不招摇。至于那十两碎银子更是贴心,整锭银子带回去,乡下地方反倒惹眼,碎银子才好使。
碧痕帮着刘姥姥将包袱和棉布搬上车,又扶她祖孙上去坐稳,这才退开两步,笑着挥手:“姥姥路上慢些,开春若送瓜菜来,记得给我们院也带些新鲜的。”
“一定,一定!”刘姥姥从车窗探出头,“姑娘回去定要替我好好谢谢三爷,谢谢太太、姑娘们,我老婆子这辈子都记着府上的恩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距离刘姥姥上门,已经过去了两日。
贾瑛左右无事,便在院子里看秋纹和碧痕堆雪人。
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秋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手,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就见一个眼熟的小厮和一个身着皮袄,精神矍铄的军汉站在外面,军汉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一只沉甸甸盖着青布的大筐。
“三爷。”那小厮进来后,紧走几步禀报,“这位是牛伯爷府上的,奉伯爷之命来给三爷送东西。”
那军汉利落地一抱拳:“小的给贾将军请安!我家大帅今早在京郊得了彩头,猎了两头肥鹿,惦记将军,特命小的送半扇上好鹿肉并一对鹿茸过来,给将军尝鲜补身!大帅说了,天寒地冻,正该围炉炙肉,饮些热酒,最是爽快!”
贾瑛脸上露出笑意。
“多谢牛世伯记挂,也辛苦老哥跑这一趟。”贾瑛拱手还礼,又对碧痕道,“看座,上好茶。再安排酒饭,款待牛世伯府上的兄弟们。”
“将军太客气了!”军汉连连摆手,“东西送到,小的还得紧着回去,不敢多扰。”
贾瑛也不强留,让碧痕封了上等的赏封,又亲自将人送到院门口。回身看着院中那半扇色泽红润的鹿肉,怕不有三四十斤,旁边锦盒里一对鹿茸更是品相不凡。
“爷,这鹿肉————”碧痕搓着手,眼巴巴地问。
贾瑛看着她快流口水的样子,笑道:“知道你们馋了。割些给老太太院里送去,东府蔷哥儿那边,也送一份去。再挑些好的,晚上咱们自己院里也整治一桌,请姑娘们过来尝尝鲜。”
“是,三爷。”碧痕笑嘻嘻地应了。
晚间,贾瑛的小院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院门被轻轻叩响,秋纹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的情形让她不由抿嘴一笑。
只见一众姐妹竟都到了,打头的是史湘云,左手挽着黛玉,右手边是宝钗,一身大红斗篷衬得她神采飞扬。三春稍慢半步。丫鬟们跟在身后,紫鹃提着食盒,香菱捧着瓷坛,侍书和入画也拿着些小物件。
“哟,姑娘们这是约好了一起来呢!”秋纹忙笑着让开身子。
“可不是!”湘云第一个跨进院门,解了斗篷递给翠缕,露出鹅黄袄子,“我们听说瑛哥哥这儿有好吃的,便约着一道来了,好香啊!”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笑起来。
黛玉点了点湘云,捂嘴笑道:“就你惯会胡说,鹿肉还没上架呢,你就闻见香味了?”
湘云几步走到院中正在备炭的泥炉旁,伸手一指架上那片红白相间、纹理如雪花般的鹿肉,挑眉笑道:“林姐姐这话可冤煞我了!你瞧这肉,红是红,白是白,油光水滑的,便是搁在这儿,也自带一股子山野间的鲜灵气儿!我这鼻子虽比不得狗儿灵,可眼睛看见了,心里便闻着了。这就叫“眼中有肉,心中生香”,你懂是不懂?”
史湘云边说边绕着那鹿肉踱了半步,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道:“有道是未炙先闻百里香,非关鼻窍是心肠。林姐姐你呀,定是这几日诗做得多了,把这最实在的烟火香气给怠慢啦!”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探春指着湘云对黛玉道:“林妹妹可惹着她了,这一车的话等着你呢!”惜春也抿嘴轻笑。
宝钗也跟着打趣道:“云丫头这眼观生香”的学问,怕是又长进了,赶明儿该单独写一本《湘云食典》才是。”
黛玉被湘云这番歪理逗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咳一声,眼波流转间已有了应对。
她慢步走到湘云身侧,微微倾身,作势细瞧那鹿肉,忽然“呀”了一声,以袖掩口,对湘云道:“你这一说,我倒真瞧出些不同来。这肉上纹路,怎么恍惚瞧着像几个字?”
“字?什么字?”湘云果然上当,凑近去看。
黛玉这才不紧不慢地笑道:“象极了馋嘴云儿”四个篆文。可见这鹿儿通灵,知道今日要被某个眼观生香”的吃了去,早早把主顾的名号刻在身上啦!”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湘云这才知被黛玉绕了进去,跺脚不依,上前便要挠黛玉的痒:“好个林姐姐!编排起我来了!看我不饶你!”
两人笑闹作一团。
贾瑛闻声从屋里出来,见这阵仗也笑了:“外头冷,快都进屋暖暖。鹿肉还得稍等片刻,炭火旺了才香。云妹妹既已心中生香”,待会儿可要多吃些,才不姑负你这番学问。”
湘云这才放过黛玉,转身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