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面色不变,心头却沉了下去。
伴读?
说得冠冕堂皇。为何偏偏选中林如海的女儿。
承泰帝今日刚说完林如海收瘦马的事,转头皇后就下懿旨召黛玉入宫伴读。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夏公公辛苦。”贾瑛从袖中摸出两张银票,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不知这伴读之事,是何时定的?”
夏守忠接过银票,笑容更盛了些:“今天刚定下的。贾大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九公主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能让林姑娘入宫相伴,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那不知这伴读之期是多久?”
“这个嘛,皇后娘娘只说召林姑娘入宫,未曾明定期限。贾大人放心,林姑娘才情出众,娘娘也是听说了她的名声,这才起了爱才之心。
听说了她的名声?
贾瑛心中冷笑。黛玉一直深居简出,能有什么名声传到皇后耳中?若说有人提起,多半是马球赛那日,九公主与荣国府女眷亲近,回去后在皇后跟前念叨了几句。
可九公主和黛玉一面之缘,能念叨出什么?真正让皇后下这道懿旨的,还是御案上那本密报。
承泰帝今日召他入宫,明着是敲打林如海,暗里未必没有试探他与林家关系深浅的意思。他替林如海辩解的那些话,皇帝听进去了,但也没全信。如今让黛玉入宫伴读,既是施恩,也是拿人。
林如海在扬州整顿盐务,身后有家眷在京,做事总要掂量几分。女儿在宫中,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当初薛宝钗参选落选的事,贾瑛记得清楚。薛家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打点,想着送宝钗入宫,结果连初选都没过。如今黛玉却轻轻松松被召入宫做公主伴读,两相对比,贾府上下只怕要以为这是天大的脸面。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脸面背后藏着什么。
“有劳夏公公跑着一趟了。”贾瑛拱手道,“皇后娘娘恩典,荣国府上下感念。不知林姑娘何时入宫?”
夏守忠道:“明日一早,自有人来接。皇后娘娘怜惜林姑娘,特许她带两个贴身丫鬟入宫伺候。贾大人放心,九公主性子活泼,最喜欢有才情的姐妹相伴,林姑娘在宫中吃不了亏。”
贾瑛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承泰帝事情做得还不算太绝,准许黛玉带上自己的丫鬟,以免黛玉在宫中不适应出了意外。
贾瑛侧身让开半步:“公公慢走。”
夏守忠带着小太监离去,贾瑛立在院中,看着荣禧堂方向,听着里头隐隐传出的说笑声。
贾瑛走进荣禧堂。
堂内正热闹着。贾母脸上笑意盈盈,邢夫人、王夫人也都陪着笑。
黛玉立在贾母身旁,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见贾瑛进来,贾母先笑道:“瑛哥儿回来了,可知道大喜事?皇后娘娘召林丫头入宫做九公主伴读,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方才在院门口遇见了夏公公,已经听说了。”
贾母点头,拉着黛玉的手,语气慈爱:“林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当初她母亲在时,我就说这孩子不同寻常,果然应验了。入宫伴读,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王夫人也道:“老太太说的是。九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公主,能陪在她身边,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邢夫人跟着附和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探春笑着凑趣:“林丫头入宫后只怕要把那些女官都比下去。”
湘云笑道:“林姐姐,你入宫后可别忘了我们。”
黛玉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自光却往贾瑛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安,也有探寻。
贾瑛心头微动。黛玉素来聪慧,只怕也隐约觉出这事没那么简单。只是众人都在兴头上,她不好泼冷水罢了。
宝钗始终站在一旁,面上带着浅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她当初为了参选,薛家花了多少银子,托了多少人情,结果因为商贾的身份被刷了下来。
如今黛玉什么都没做,却被皇后亲自点名入宫伴读。这落差,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立着,一如既往地端庄稳重。
贾母又说笑了一阵,这才让众人都散了。
贾瑛出了荣禧堂,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在园中踱步,等着黛玉。
果然,没走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
“瑛哥哥。
7
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
贾瑛转身,见她站在月洞门前,身后跟着紫鹃,主仆二人都是一脸凝重。
“林妹妹有话要说?”
黛玉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三哥哥,这伴读之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贾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妹妹为何这么问?”
黛玉垂下眼帘,声音轻得象风:“皇后娘娘突然点名要我入宫————这不合常理。”
贾瑛心中暗叹,黛玉果然敏锐。
贾瑛斟酌着开口:“妹妹不必多想。皇后娘娘既下了懿旨,总是好意。只是入宫之后,说话行事要多加小心。宫中不比府里,凡事留三分。”
黛玉闻言,脸色微微发白:“瑛哥哥的意思是————”
贾瑛看着她:“我的意思是,妹妹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九公主喜欢你,你便陪她读书说话,旁的都不要理会。若是有人问起林大人,你只说不知,一切有陛下圣裁。”
黛玉聪慧,一点就透。她咬着唇,半晌才道:“父亲在扬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贾瑛沉默片刻,到底没有瞒她:“陛下今日召我入宫,提了几句林姑父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盐务难办,陛下催得紧了些。妹妹入宫伴读,陛下也是想让林姑父安心。”
这话说得委婉,但黛玉听懂了。
让林如海安心,反过来也是让林如海不敢轻举妄动。
黛玉垂下头,指尖微微发颤。
贾瑛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却也只能道:“妹妹放心,林姑父那里,我会去信说明。你在宫中只需安稳度日,等这段风波过去就好了。”
黛玉抬起头,眼框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多谢瑛哥哥。”
贾瑛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出了园子,径直回了自己院中。
秋纹见他一脸凝重的回来,关切道:“爷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贾瑛摆摆手,没有多说:“备好纸笔。”
秋纹见他面色沉凝,不敢多问,连忙进屋准备。
贾瑛在书案前坐下,提笔醮墨,略一思索,开始给林如海写信。
信中先说了黛玉入宫伴读之事,措辞平和,只说皇后恩典,九公主喜爱,让林如海不必挂念。接着话锋一转,提到今日御前奏对,将承泰帝的态度委婉道出。
最后,贾瑛写道:“盐引限期行用之策,晚辈已代为转呈。陛下沉吟良久,未置可否。然以晚辈观之,此策或可行。黛玉在京,晚辈自当照应,大人勿念。”
他没有明说黛玉入宫的真正用意,但他知道林如海看得懂。
信写完后,贾瑛封好,命人快马送往扬州。
承泰帝今日这一手,玩得漂亮。
有些话,皇帝不好明说,但借着这件事,什么都说明白了。
林如海是个能臣,可惜生不逢时。扬州盐务积已深,想彻底整顿,短时间内根本办不到。可朝廷等不了,承泰帝也等不了。
如今黛玉入宫,既是人质,也是催命符。
林如海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不想她在宫里受委屈,就只能拼命办事。半年之内凑齐二百万两,这意味着他必须对盐商下狠手。
盐商不是吃素的,那些人能在扬州屹立百年,背后靠山一个比一个硬。林如海若真动了他们的根本,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贾瑛叹了口气。
黛玉心思重,入宫之后,只怕要受些煎熬。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荣国府上下都当这是天大的恩典,他若说破,反倒惹人猜疑。更何况,这事本就说不清。皇帝确实是施恩,也确实是要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