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一路打马疾驰,回到宁国府时,府里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小厮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贾瑛回来,连忙迎上来牵马。
贾瑛翻身下马,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大老爷现在何处?”
“在东跨院,政老爷和琏二爷都已经过去了。”
贾瑛脚步不停,直奔东跨院。
此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贾政脸色铁青地站在廊下,贾琏缩在一旁。几个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贾瑛一进院子,众人便象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纷纷抬起头来。
“瑛哥儿来了。”贾政迎上来,急忙道,“你父亲他————怕是熬不过去了。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抽搐起来,口吐白沫————”
贾瑛没有接话,径直往屋里走。
“谁在跟前伺候的?”
“邢氏,还有两个丫鬟。”
贾瑛推门进屋,便闻到了一股酸腐的气味。
贾赦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邢夫人坐在床边,脸上挂着泪痕,见贾瑛进来,慌忙站起身来。
“瑛————瑛哥儿。”邢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是真的害怕。
贾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床边俯身查看贾赦的状况。贾赦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角有白色的沫子,手指蜷曲着。
中毒。
贾瑛心里咯噔一下。
他直起身来,看向邢夫人:“他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邢夫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道:“也————也没什么特别的。早上喝了半碗燕窝粥,中午用了些鸡汤————”
“谁送来的?”
“厨房送来的,大家都是一样的————”邢夫人说着,忽然象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瑛哥儿,你————你该不会是怀疑————”
贾瑛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大夫人不必惊慌,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邢夫人两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这时候,吕方带着两个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贾瑛将床边的位置让出来:“二位大人,还请尽全力施救,一定要保住性命。”
两个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诊治。一人翻看贾赦的眼皮,一人搭脉,面色都凝重起来。
“这,”年纪较长的太医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贾瑛,“贾大人,令尊这征状————”
“但说无妨。”
“象是中毒。而且是急毒。好在剂量不算太大,若全力救治,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贾瑛点了点头:“那就请二位大人尽力而为。不管用什么药,只要能保住命,贾府记二位这份恩情。”
两个太医对视一眼,不再多说,打开药箱开始施救。一人取出银针,刺入贾赦几处穴位。另一人写方子,命人速速去抓药。
贾瑛见他们忙活起来,退出屋外,走到廊下。
贾政连忙凑过来:“瑛哥儿,太医怎么说?”
“中毒。”贾瑛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中、中毒?”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谁下的毒?”
没人能回答他,贾瑛对跟在身边的吕方道:“传我的令,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把宁国府前后门全部封住,任何人不得进出。”
吕方快步跑去调人。
“贾芸。”
贾芸连忙上前:“侄儿在。”
“你带人,把府里所有下人都召集起来,一个都不许少。丫鬟、婆子、小厮、厨子、
杂役,全部点到。”
“是。”
“贾蔷,你和贾琮带人搜查东跨院,尤其是大老爷的卧房和厨房。任何可疑的东西,全部封存。”
贾蔷快速安排下去。
安排完这些,贾瑛才看向瘫在地上的贾琏:“起来。你坐在地上象什么样子?”
贾琏被他这么一说,慌忙爬起来:“三弟,父亲会没事的吧?”
“你先去陪着,太医有什么吩咐,你照办就是。事情我会查清楚。”
贾琏听到贾瑛如此说,有了主心骨,连忙进了屋。
邢夫人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靠在门框上。
贾瑛看了她一眼:“大夫人有什么话要说?”
邢夫人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瘫倒在地上。
“瑛哥儿!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他夫人,我怎么会害他?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可这种丧天良的事,我万万做不出来的!”
贾瑛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邢夫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泪扑簌地往下掉:“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起来吧。”
贾瑛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你是他的正室夫人,虽然最近这些时日对他有些不满,但你不会做这种事。因为他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邢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嫁给贾赦这么多年,在荣国府里从来没人把她当回事。贾赦不待见她,贾母不喜她,府里上下都拿她当笑话看。
她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竟然是贾瑛替她说了一句话。
贾瑛没有再理会她,而是走到院门口,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大老爷出事前后,谁在东跨院伺候?都站出来。”
几个丫鬟婆子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个穿青缎袄儿的丫鬟浑身抖得厉害。
贾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贴身伺候大老爷的?”
那丫鬟扑通跪下:“回三爷的话,奴婢叫秋葵,是大老爷屋里的。大老爷出事的时候,奴婢正在外间做针线。”
“除了你,还有谁?”
秋葵颤声道:“还有来福。他是大老爷身边的小厮,平时端茶递水都是他伺候的。”
贾瑛眉头一皱,扫视了一圈院子:“来福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来福并不在院子里。
秋桐也有些茫然:“方才大老爷犯病的时候,来福当时还在的,后来————后来奴婢就没注意了————”
贾瑛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这时候,贾芸匆匆赶回来,脸色有些难看:“三叔,府里下人都召集齐了,我让人按名册点了三遍,少了一个人。
“谁?”
“来福。大老爷院里的小厮。”
贾瑛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拳头。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来福。”贾瑛的声音冷得象冰,“让铁牛严查九门,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狗东西给我找出来。”
“是。”贾芸快步出去传令。
贾瑛站在廊下,望着院中跪了一地的人,脸色阴沉。
有人想让贾赦死。
贾赦一死,他就要丁忧三年,离开朝堂,回家守孝。
三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的位置会被人接手,他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班底会被打散,扬州盐政改革的后续会被人摘桃子。
等他三年期满,朝堂上早已换了天地。
这一招,够毒。
这是要断他的前程。贾瑛暗暗自责,自己实在是疏忽了,没有想到有人会冲贾瑛下手。
贾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时候,太医从屋里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贾瑛快步迎上去:“怎么样了?”
太医拱手道:“贾大人,令尊的毒已经暂时控制住了。幸而剂量不算太大,发现的也算及时。不过令尊本就中风在床,身体虚弱,此番中毒更是雪上加霜。下官已经开了方子,只要按时服药,好生调养,性命应当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令尊本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此番中毒之后,怕是不可能恢复神智了。”
贾瑛点了点头:“保住性命就好。辛苦二位大人了,瑛记在心里,来日必有厚报。”
两个太医连称不敢,留下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告辞离去。
贾瑛让人奉上丰厚的诊金,送太医出去,自己则进了屋。
贾赦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