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道教协会会长、正一教当代嫡传张兴邦,身穿一件朴素道袍,此刻正襟危坐,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张兴邦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气质沉稳干练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五六岁,目光锐利,自称是某个部门的局长,姓王。
王局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张会长,这次冒昧来访,是希望协会方面,能选派几位真正有修为、有见识,也懂些人情世故的道长,近期去一趟港城。”
张兴邦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说。
“港城那边的情况,您想必也有所耳闻。
《中英联合声明》签了,大局已定,但越是这种时候,水面下的暗流越急。”
王局的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
“宗教信仰方面,尤为敏感,港府已经放出风来,一个月后要出台新的《宗教事务管理条例》。
这条例怎么定,里面的尺度如何把握,将直接影响未来几十年港城的信仰格局,甚至人心走向。”
张兴邦其实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只是不太关心,道教向来是不争不抢,对于香火和信仰也都是随缘而行。
王局继续道:
“我们希望能有一些自己人,能在条例出台前的关键期,与负责起草、审议条例的部分委员,进行一些……嗯,友好的沟通和交流。”
随即他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
“我们向来对宗教信仰这种事情采取不鼓励、不反对的态度,但也希望,所有教派能在一个公平公正的尺度下进行传播。”
听到王局说到这里,张兴邦明白了,是国家方面认为港城的这部宗教立法条例,存在不公平不公正的情况。
随即王局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情。
“如今大陆改革开放,文化娱乐需求旺盛。
港城那边的电影、电视、流行歌曲,对内地年轻人影响极大。”
说到这里王局脸色变得有些肃穆。
“如果某个教派在在这次宗教改革中,取得了压倒性的信仰份额和话语权。
他们完全可以借助港城这块跳板,以成熟的娱乐文化产业为包装,将他们的信仰和价值观念,更隐蔽、也更有效地向内地大面积传播、渗透。
这是国家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张兴邦点了点头,明白这才是国家真正担心的问题所在。
对于这位王局的请求,张兴邦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底气。
毕竟他深知,自己能坐稳这道教协会会长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是正一教祖师张道陵的嫡系传人,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的名字。
在这位王局临走前,也告知了国家能够接受的底线,那就是在这份即将出炉的文件中,希望每个教派每年注册的宗教场所数量增长不要超过10%。
说是每个教派,但张兴邦明白,主要还是针对的是在港城发展最迅猛的福音教。
毕竟其他教派加起来的宗教场所,数量都不及福音教教堂数量的一半。
只是张兴邦有些头疼,他明白王局所说的与那些委员进行友好沟通的意思,不就是给他们看看风水、转转运,港城那边的人都信这个。
张兴邦犯愁的是,该带谁去港城呢?
现在大陆那些教派,要是让他们说养生,教气功,能随便拉出来几百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可张兴邦明白那些人的底细。
要说国内真正有这水准的人,往前二十多年,还真有不少。
但这些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跑了。
不对,张兴邦突然想起来一个人,而且他的水平甚至要比张兴邦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
更重要的是,他没死,也没跑,还好端端的留在大陆。
……
2天后,豫南省,一个远离城市的贫瘠乡村。
张兴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一条泥巴路,在一名当地干部的陪同下,他们停在了一处低矮的黄土院墙外。
院门是简陋的木栅栏,院内是三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土坯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散养着几只瘦鸡,角落堆着柴禾。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深刻皱纹的老农。
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熟练地修补着一个破箩筐。
他手指虽然布满老茧,却异常的修长。
“灵成子师兄,你……”
张兴邦见到这一幕,一阵酸楚和不忍涌上心头,一时间竟然哽咽的说不出话。
听到动静,老农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彻底侵蚀的脸。
对方见到张兴邦,只是点点头,脸上并没有任何惊讶表情。
“好久不见。”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鸡只在角落刨食,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张兴邦沉默了片刻,才用极轻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开口,称呼道:
“灵成子师兄,这些年……”
老农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打断了张兴邦即将说出口的话:
“不要再叫我灵成子,我现在的名字叫做韩灵成,过去的事情也不要再提了。”
张兴邦顿时哑然失语。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出此行的目的。
韩灵成却摇摇头,开口拒绝了。
“抱歉,我无心也无力。”
韩灵成的拒绝在意料之中,张兴邦并不气馁,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灵成子师兄,当年你被逐出道观前,一直在暗中搜集、钻研的那些东西,如今,完好无损地存放在道教协会总部的藏库里。”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韩灵成修补箩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只要师兄你答应,随我去一趟港城,不管结果如何,那些东西,你可任意翻阅、研习,多久都可以。”
院子里一片寂静。
韩灵成低着头,看着手中粗糙的竹篾和麻绳,很久没有说话。
许久以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至极的音节:
“……好。”
……
两天以后,张兴邦和韩灵成,以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通过一艘渡轮,踏上了港城。
前来接他们的,是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他相貌不凡,脸上始终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在听张兴邦介绍完了他们一行人的身份后,中年男人唯独向韩灵成伸出了手,笑着说道:
“好巧,我们都姓韩,我叫韩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