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钟和柯至公都躬身行礼,口称指挥使大人。章漱玉收剑,紧了紧斗篷,说道:“罢了,葡萄沟已经拿下,怕鬼教不只这一处巢穴。严指挥,可有别处线索?”
严崇摇头道:“这个还不知道。不如就地审问,这几个人看样子都是有权力的,应该知道些什么。”
章漱玉赞同,羽林军便有人执行审问了。这山顶风凉,严崇道:“章指挥,不如咱们下山去等?在这里空耗时光,也无用处。”又转向侯钟:“侯判官,你的意思?”
侯钟道:“全凭两位大人做主。”柯至公见他卑颜奴色,不禁生出几分轻蔑来。山下无非就是稍微背风,别的和山顶区别不大。羽林军昨夜曾设帐扎营,还有些凳子坐垫,柯至公找来两个,放下一个,走到章漱玉跟前道:“章大人,请坐着等吧。”
章漱玉说道:“谢了。”便自顾自坐下。严崇无奈,自己搬过凳子,坐在章漱玉旁边。想了想,还是说道:“章大人,你是怎么知道人仙教在这里有巢穴的呢?我是得柯御史的消息,马不停蹄过来,你怎么这么快就跟上来?”
章漱玉侧过头悄声说:“有奸细。”严崇认真不是不认真也不是,尴尬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好奇罢了。”静了片刻,柯至公觉得有些冷,便张罗要生火,章漱玉环顾四周:“侯钟呢?”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侯钟不见了。虽只是他一个人,好歹这代表着照明司,忽然来,忽然走,招呼也不打是什么意思。柯至公马上叫手下四下寻找,一个兵丁道:“他在那边!”
顺他手一看,只见侯钟正蹲在一块大石上,探头往其后看。兵丁一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侯钟尴尬道:“我随便看看,你们都忙你们的。”
一队西城兵马司的官兵上前:“大人要找什么,小的们帮你找。”侯钟道:“没什么,只随便看看。”兵马司的人都是惯会察颜观色的,知道侯钟必是寻找什么,刚才御史大人关照过,不能放过任何线索,尤其是侯钟和上直卫,一有发现立即跟上,这都是功劳。
侯钟走一步,兵马司的人就跟一步,侯钟颇为无奈,干脆说道:“你们御史大人没有吩咐你们做事?是你们躲懒,还是想看押我?”
怎么说,他品阶在,现场除了两个指挥使,只有他最大,虽不是正管,该有的礼法还是不能废的。见他不愉,兵丁只好稍微退远些。
侯钟干脆说道:“既然葡萄沟事了,人也抓了,审也审了,下官就告辞回去了。”严崇道:“不忙,一起听一听审讯也好。”侯钟道:“我也不懂刑狱,听了也不懂。往后再搜出什么绢帛金银也和我没关系,奏折中也不必提我。”
严崇知道他是对兵马司的人跟得太紧不满,但这么做也是很有必要,多一分功劳就少一分埋怨。皇上对于围场案十分恼火,自己脑门上的茶杯印刚刚消去,每一点的进展都可能赢回陛下的圣心。
侯钟向两位指挥使略行了一礼,扬长而去。柯至公心里一松,侯钟在他多少有些喘不过气。羽林军小校过来:“大人,这几个人嘴硬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有一个已经快不行了。”
章漱玉也起身道:“看来只能由你们带回去慢慢审了,好容易抓了几个要紧人物可别浪费了。我也要回去查围场内鬼了,先告辞了。”
严崇道:“也罢,急刑能熬,慢刑不一定能熬。等有了消息,我一定知会章大人。”章漱玉不置可否,领着上直卫而去。其实那么多教徒,怎么会是铁板一块,已经审得一些眉目,但不便当着外人说而已。
侯钟本想去寻找葡萄沟里是否还有人仙教遗存的东西,他始终不信真的偷走围场里的东西,就那么白白扔给不相识的百姓,就为也落一个不相干人的名字。
兵马司的人盯得紧,他行动多有不便,只好放弃。看样子严崇和柯至公笃定了葡萄沟就是围场失窃案的老巢,而现在只能说,是一个人仙教的据点。当作围场案的重大进展,除非是还有重大线索未曾告知,否则便是一厢情愿。
要真是这些人做的,动机,时间,手段,参与人数,是否有内应等等要一一查实。总之,葡萄沟里外上千人,查什么也都落不到自己手上,干脆走了。照他自己估计,能做这样大案的,不会这样轻易地被捉的。
赵勋和陈渔都等着他,几位同僚也翘首以盼,却见他空手而回。韩山平急忙问道:“怎么,那边什么都没有?”
陈渔也是心里一紧,葡萄沟是重要一环,能不能破局的关键所在。他不怀疑侯钟的手段和本事,何况几乎所有照明司能动用的力士全交了侯钟,不可能一个人都抓不到,除非那几个教徒都撒了谎。
侯钟道:“消息没错,葡萄沟确实有大批人仙教的人在。而且领头的看样子确实是位置不低。只是我到的时候,羽林军严崇,上直卫章漱玉和巡城司的柯至公先到一步,一共带了有上千人。我只来得及捉了几个头目,严崇非要争功,巡城司专门盯着我,我就只能空手而归了。”
陈渔目光一闪,说道:“哦,他们消息也不慢,看来只要认起真来都有点手段。算了,只要你露了面,谅严崇不敢淹了咱们的功。既然不是人仙教的总坛,事情还远没有结束。我们还要加紧侦破,将两件案子的影响降到最低。”
赵勋道:“我这就进宫,亲眼看着,要是严崇想淹掉咱们的功劳,我就在圣上面前提一句。”陈渔想了想,说道:“大人不用担心,山上有那么多人,而且章漱玉也在,严崇只要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定会如实说。最多夸大一下自己。”
赵勋见陈渔面色有异,心道渔公子说的也有道理,没有抓到人,又没有拿到赃物,急着争功反而不好。
关松亭道:“关键是围场案,这是关系到天家威严的大事。葡萄沟是人仙教的聚集之处,但还没有证据说,围场案就是人仙教做的。而且围场也有守卫,能做成此案的,除了外人,必有内奸。”
陈渔道:“不错,羽林军大摇大摆地抓邪教,咱们就沉挖内部,揪出内鬼来。”众人的精神又上来了,纷纷议论起来。
门外一力士进来:“大人,那个灵童死了。”原来那灵童自从被抓,恐惧之下当晚便高热不止,昏昏沉沉,加上口不能言,只能点头摇头,又不会写字,其实用处不大。
现在死了,也要登记报备。陈渔道:“死了就死吧,阎王爷的命令谁也挡不住。叫康师傅做单下葬吧。”力士刚要出门,陈渔道:“且慢,大家都去看看吧,将来也免不了和刑案打交道,见识见识也好。”
八个人来到仵作间,杉木板上仰躺着一个枯瘦的人形。只有四尺多长,七八岁孩童的身量,但其膝微弯,已不能伸直。两臂摆开也变了形状。鼻尖若鸡喙,薄唇一角高一角低似乎一侧脸颊肌肉无力。枯黄头发,头皮上都是汗渍和泥灰。
如此怪像,众文官都望而却步,侯钟行若无事,走近细看眼窝肿胀似乎是长期痕迹,问道:“康师傅,这眼窝是怎么回事?”老康道:“这灵童眼下戴着两枚极薄的螺钿,夹在眼皮下,贴着眼珠,就是平日所见一对竖瞳的原因。那螺钿毕竟是外物,放在眼里久了就会肿胀,不过二三年两眼都会磨坏。就是这样也不能长戴。”
侯钟道:“螺钿?在哪?”老康从墙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张桑皮纸,包着两枚轻薄地螺钿。侯钟用细筷夹起一片,迎光细看,那是一个发着灰黄的贝壳类东西打磨而成,薄厚均匀,蒙蒙眬眬能看见些人影光亮,在其中有一道黄褐竖纹,便是竖瞳的形象了。
侯钟看了片刻,说道:“这是个手艺活,一般人做不了。既想不到,也没那个手艺,连这种能似透非透的贝壳都没有。”
韩山平道:“打磨这种东西的人应该不多,找到匠人,或许就能接近人仙教的真正核心了。”
众人眼前一亮,唯有陈渔叹道:“螺钿之技皆出江南,庐陵,扬州为最。能做出这种层次的必是高手匠人,那是吴越之地,手不能及,何况鬼教也说不定自己就有此类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