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钟上完了奏疏就算完成了任务，又躲回府里，哪管御史们因此下放到京郊各县，看那些无聊的农事。
刀清潭接了一笔大单，二百把柳叶刀，总价一千五百两，人手差点不够，向藏锋阁借了三个师傅。还是侯钟无聊经过，才发现的。这些柳叶刀都是常见制式，打造精良，但称不上是神兵利器，比军中的制式刀要高那么一点。
二百把好刀，不由引起了侯钟的注意，如此大量的兵刃，怕不是寻常人家可以购置。来买刀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是要开一间大镖局，先备下兵刃要招募人手，再挂牌。
二百人的镖局可不算小，人吃马喂，一年至少上万两银子才转得开。刀清潭也没深问，人家买刀就是买刀，拿回去干什么不归他操心。
侯钟自然不会叫朋友难做，当面不提，回头叫桑六打听，京城里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大镖局要开业。能开这么大场子的人一定是个有背景的，要么是哪个高官人亲戚，要么是哪个江湖大豪。
镖局自几百年前就是正行，英雄辈出，由于侯钟对江湖高手起了兴致，像这种一看就有来历的豪杰格外关注。就在南市口，离宾至如归楼不远，隔街相望，开了一间中州镖局。
这镖局气派不小，单是院子就括进了十一座，一总地打通，迎客厅，会客室，讲武堂，车马处等等，无一不是远超同行。
桑六说这镖局就是靠这内务府，帮着押送万寿宫建设用的物料起家的。果然，没有根脚在京城是混不出头，靠上内务府，单是押送皇商的货单，每年至少要赚得几万两。
难怪一次买刀就二百把，人少了真跑不开镖。说是四月二十三日正式开业，广邀黑白两道的人物去赴会。北方名义上的盟主杜文举是第一把座上宾，藏锋阁的费殿阁，丽水剑池的刀清潭，十大名剑都得到了请帖。官府中内务府请到一位郎中，京县县尉张啸川另有几位军中的都司。
另外还有几个富商，秦记米行的大东家秦尚义，茶商罗休和李记绣坊的李效冰。这三年来，他们是民间选拔的皇商中出色的几个，生意几乎三年就扩大了一倍。这次中州镖局开业，他们往来，运输就有了托底保障，自然是要来站脚助威。
连桑六都打听得到，自然是不算秘密，内务府公然站脚，令北绿林盟主会友镖局处境尴尬。杜文举老于世故，一团和气，没有祖上的本领，就别有祖上的傲气，连江湖上都只是对他有那么一点虚敬，就别和内务府对上，彻底弄散了架子。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吉时一到，当家的亲手揭开匾额上的红巾，宣布中州镖局正式开业。宾主尽欢，吉时将至，一个镖师进来，抱拳道：“总镖头，郭镖头他们回来了，请你去后堂。”
方怀贤见那镖师神情有异，便知十有八九出了岔子。但吉时只剩片刻就到，只好快去快回，他冲贵宾们一抱拳：“诸位稍坐，方某交待几句就来。怀义啊，一会儿你引诸位去门前观礼。失陪失陪。”
绕过屏风，穿过堂屋，只见那镖师脸上渗汗，说道：“郭镖头押着一批东海珊瑚在京郊遇袭，十八名镖师趟子手全死了，郭镖头还是拼命逃出来，撞见上直卫的人才捡了一命。”
方怀贤脸色大变：“珊瑚呢？”那镖师摇摇头：“不见了。”方怀贤一跺脚，快步向后走去。红珊瑚是富贵人家顶级的宝物，此次是行的暗镖，郭镖头一行化装成客商去东海余家浦接了这株珊瑚，就是替内务府给万寿宫用的。
这株珊瑚品相极好，高有一尺六寸，折市价在一万两银子上下。郭镖头是老成持重之人，而且在江南江北做了多年，是个可靠人物，自己也是重金雇来给壮门面的，不想还未开业，就折了一支大镖。
后堂中一架板床平放在地，上面一人面如金纸，两眼紧闭。方怀贤见黑布棉被下胸口处仍有血迹渗出，心知不妙，急上前，轻推郭镖头：“郭贤弟，郭贤弟！听得见么？”
郭镖头失血过多，人事不知，任他怎么摇晃无济于事。方怀贤待要掐他人中，后面追来一个少年：“爹，吉时到了。贵宾们都等着你揭幕呢。”
方怀贤心思电转，说道：“何大夫，你务必看好，我走不开，用什么药都不在乎钱。全拜托你了！”何处之道：“何某尽力。”
行走江湖生生死死是常事，只是这个气是赶得寸，方怀贤到了前院已经是笑容满面了。众宾客个个道贺，送上贺礼，同去前院中开宴。
来的是黑白两道的重要人物，家事再急不得怠慢了。方怀贤强颜欢笑，好容易熬到午后，送了走了旁人，单留下内务府的王郎中。王郎中道：“总镖头还有事？”
方怀贤说道：“方某无能，给万寿宫置办的东海红珊瑚叫人劫了！”王郎中大惊失色，问道：“什么？你再说一遍？”方怀贤脸色紫红：“给万寿宫置办的东海红珊瑚……丢了。”
王郎中喝道：“什么红珊瑚？万寿宫采办珊瑚，我怎么不知道？谁叫你采办的？”
方怀贤目瞪口呆，万没想到王郎中竟不知道有这回事。他念头急转，说道：“是张大人吩咐的，他说是采办好的，只用我们去押运回来即可。”
王郎中问：“哪个张大人？”方怀贤说：“贵府采办张清流，张大人。”王郎中眉头一皱，慢慢说道：“哦，那是我疏忽了，好像有这么回事。他和你说，货送到哪交割？谁是经办人？”
方怀贤道：“从东海余家浦接货启运，到京中万寿别院采办处，找一个王管事交割。”王郎中道：“委托文书呢？”方怀贤为难道：“大人，镖行人规矩……”
王郎中也不强求，说道：“那份文书看好，不要对任何人说。等我的消息，记住，就是张清流本人来了，也不要说实话，就说还没到京，明白么？”
方怀贤急忙道：“小人明白。可是是失镖的事？”王郎中道：“不急，事情总会弄清楚，你先照约准备吧。”
送走了宾客，再返回后堂的时候，郭镖头已经不行了，何处之摇头道：“方总镖头，我已尽力了，郭镖头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准备后事吧。”
方怀贤急于知道劫镖人的消息，说道：“郭镖头只身来京，家小都在外地，好歹也让他留下几句交待，否则我真不知如何面对他家小。”
何处之道：“我若有办法绝不会看着他就这么过去。总镖头，早做打算吧。”方怀贤当然知道医者不是神仙，现在这个样子，就是神仙也难救了。但他更担心的，是事情弄不清楚，仅这赔付是不是小钱，而且是开张当天就出了这事，镖局的名头算彻底坏了。
眼看郭镖头进气少出气多，方怀贤也不抱希望了，问道：“送他回来的人呢，有没有说什么？”镖师道：“是上直卫的人，说正出城办事，听见有人厮杀，赶过去一看，郭镖头已经重伤，还在勉强抵挡，两个穿脚夫衣裳的人见官兵来了，就弃了郭镖头逃了。”
方怀贤急道：“他们人呢？”镖师说：“人送到了，他们就走了，像有急事。”方怀贤顿足道：“现在老郭不行了，只有他们是线索，怎么能轻易放走！好歹也问个明白才行。”
镖师道：“那两个上直卫的都是小兵，是奉他们将军的命令送人的，不敢多留。”方怀贤懊悔道：“当时为什么不叫我。”镖师道：“我去找你，当时你正和王郎中说话，摆手不让我靠近。”
方怀贤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说什么也晚了，他冲儿子道：“悦儿，备五百两银子，随我去上直卫道谢，顺便问问事情原委。怀义，你带人快沿路径去找，咱们死了十几个人，应该容易发现，查探线索，收敛尸首，找到了现场和人，先派人回来报信。”
方怀贤起身往外走，身后镖师惊喜道：“郭镖头动了！”方怀贤抢到床边：“贤弟，贤弟！对头是谁？”郭镖头灯干油尽，此时是回光返照，只能勉强动动嘴唇。方怀贤将耳朵附上，却听郭镖头含混道：“我房中还有三十八两银子，连抚恤一起，送到江州赤墨县郭家庄我家中，说我回不去了。”
这句话断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