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钟在京极少露面,终日闭门练功,有不少要来求见拜访的都被挡了出去。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官场一棵大树,在旁人家早就成了活祖宗。
侯钟这棵树强干弱枝,几乎无人交往,连同巷的邻居都几乎忘了这是一个高官。其实京中有不少人都和侯钟相熟,高伯涛一家,郭渠,朱晓振,甘草,张啸川,胡盼等人,只不过他们也都避嫌,轻易不会来找侯钟而已。
胡二姑抱着孩子,探头探脑:“去叫你叔叔出来,有蜜饼吃。”长大不少的小孩子跌跌撞撞,跑进来道:“叔叔,娘说有蜜饼,叫你来吃。”
侯钟不到,胡二姑不许他们吃,两个小娃娃奋力拖着侯钟袖子往外走。胡二姑道:“章大姑娘来了,带的蜜饼,你快去吃吧!”
侯钟思索一下,抱着两个侄子向外。章漱玉穿着寻常女子常穿的样式,淡紫衣裙,松挽鬓发。若非从前认得,也难看出这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上直卫指挥使。
柳大娘子紧张地拉话,见儿子来了急忙起身:“钟儿快来,章大人来了。”侯钟摆摆手:“知道了。蜜饼呢,小家伙忍不住要吃了。”
章漱玉侧过头来看,已经很久没这么近看他了。与之前相比,脸上,颈上也有几处浅浅的淡痕,万军之中毫发无伤,是不可能的。隔着几尺,也能感到他身上有一股倦怠感。
侯钟道:“听说你受了伤,已经不要紧了么?”章漱玉道:“不要紧,都是些外伤,一时脱力,早就好了。”侯钟道:“冲锋陷阵也不大容易,这一点你爹就很有心得,一切求稳。”
章漱玉道:“我爹是喜稳,你却爱用险。看来光求稳是不够的。”侯钟说:“我也没少吃冒进的亏,不过你就别和我比了。往后动兵主是靠稳,拼命是穷人的打法,有钱人没有不要命的。”
柳大娘子把儿子按在座上,说道:“难得清闲,我去掂对几个小菜,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章漱玉笑道:“这怎么好辛苦你呢?”柳大娘子喜笑颜开:“不辛苦,我就盼着给你们做饭呢。”侯钟道:“我这家里都是亲戚,佣人少,亲力亲为的多。”
章漱玉说道:“不会要我也做饭吧。”侯钟说:“那不至于,我嫂子平时就做饭,大不了将来雇几个人,和别家一样。”
章漱玉道:“你听说了?坊间传,陛下喜欢三皇子,多过太子。”侯钟不假思索:“没听说,我不怎么爱打听这些东西。我还爱吃肥肉呢,也不能当成主食。”
章漱玉不禁笑了:“你不会动脑筋?这能一样么?”侯钟道:“看起来不一样,其实是一回事。人身即天地,国家即宗族,不是说喜欢哪一个人喜欢谁就能怎么样的。你爹喜欢你,但万贯家财要给章濯玉留着。”
章漱玉脸一红,说道:“放屁。”沉默了一会,说道:“浣玉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上巳节你陪着去看看,兰溪会上有没有好少年。”
约在上巳节一早在南门见,吃了午饭便各自分散。柳大娘子喜道:“这下好了,明年就能抱孙子了。”侯钟不置可否,说道:“去年酒庄送钱来了么?”
柳大娘子道:“送了,准时准点,还是四千。前年四千,大前年是两千,一共一万两,我都收好了,你下聘的时候置办些像样的东西。”侯钟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到时候礼部的人会来交待,也不用你的钱。我来来回回的赏钱足够了。”
桑六进来说道:“都督,郭小公爷请你去赴宴,在引仙阁。”这是极熟悉的关系,不必避嫌,侯钟换了衣裳便出门。引仙阁还是那么人多,小伙计已经换了一茬,新来不不认识两年前在这里名声大噪的侯钟,一提小公爷的名字,顿时热情起来,直上二层雅室。
郭飙和高审行都在,他两人一向称不离砣,一见侯钟进来都跳起来让座。侯钟道:“这是有什么事,还在这里谈?”郭飙道:“两件事,一是庆祝高三爷终于荣升正五品,一辈子吃喝不愁。二是见识见识引仙阁新捧红的小仙女,叫做一枝梅。”
侯钟先对高审行一抱拳:“这可恭喜三爷了。有了官职在身,伯爷也不会总埋怨你了。”高审行道:“还是多亏你的提点,造出攻城云梯,澶州是没用上,打东海可立了功。皇上也亲口嘉奖了我几句呢。往后我就可以安安稳稳,谋个轻巧闲职养着,逍遥一世了。”
郭飙道:“你有个好大哥顶着,什么事也轮不到你头上干,我就惨了,我爹非逼我更上一层楼。我哪有本事上楼,真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
侯钟道:“起码现在是轻松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往后的事往后再说。”郭飙叫道:“怎么还不开歌舞?”小伙计一溜烟去催促了,郭飙道:“这一枝梅长得特别精神,还观说会道。也会跳出塞,哎!和小及燕是两个味儿。”
高审行道:“小飞燕因那两支舞被教坊司选去当教舞的色长,算是脱了俗流,要是熬上司乐,就算是个官,翻了身了。她一走,七仙女就缺了,引仙阁就又捧出来一个跳舞的高手,就是这个一枝梅。要说小飞燕的出塞是大军,一枝花就是幽怨公主,更招人怜爱。”
说着话,台上已经开始布置跳舞的场地器物,显然是改过,道具也多,人也多,一个苗条的少女作远行打扮,缓缓上场。胡鼓敲响,胡琴悠扬,远嫁公主的不舍与绝决,众人的不忍又拖拽,成了这支出塞的主题。
侯钟不禁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蒋袖因,不知狄兵压境,她是否能如过去一样娴静文雅。小伙计已打了一遍赏钱,郭飙道:“你家小姐可有新作?”
小伙计打了赏钱,又来伺候,只见一枝梅又拿起一支琵琶,轻轻弹奏起来。噌吰铿锵,极脆极响,一曲霸王卸甲引人心折。
郭高等人如痴如醉,侯钟不大懂音律,只觉得和寻常乐师所奏大大不同。侯钟听不出曲中之意,只听得出这一枝梅指法纯熟且指力非凡,如无特殊练习,仅靠铜扳指拨弦,绝没有这样柔中带刚的意境。
远观此人十七八岁年纪,丰额尖颏,柳眉杏目,贝齿微露,轻叩红唇。别人都觉此女作态娇艳,惹人怜爱,恨不一时得亲芳泽。侯钟目光自是不同,武学大行家对人身周天的体会与常人不同,一枝梅牙白反亮,乌发如云。古人有云,牙为骨稍,发为血稍,这两样壮利异常,此女显然早已练得内功在身。
这样一个可称高手的女子忽然出现在京城委身做一个清倌伶人,实在难解。不过风尘异人不在少数,比如,卓谦,封子梁,毫无高手风范,宛如市井常人,若非主动显露,谁能知他们个个都能名震一方。
有人弹琴有人听琴,事不关己,侯钟才不会好奇突然出现的什么人。琵琶曲到了妙处,沉雄转为幽怨,一轮一轮又绵密又脆弹的小弦声似乎听不见,又十分清晰。
台下一人脱口而出:“好!”他这一句正好在乐曲的最宛转处,将断不断,将绝不绝,人人心思都为之牵动,沉浸其中,不妨被这一句突兀搅了,如梦初醒,再也找不到那种意境来。
众人纷纷怒斥,说话之人也大为后悔,知道犯了众怒,向众人团团作揖道歉。他这一搅,一枝梅也奏不下去,只得无奈地向客人们福了一福,退场下台。
几个脾气冲的年轻人要冲过去打那人,吓得那人连连告饶。只见那人二十出头,葛布长衫,是个没功名的书生打扮。被人骂了也不生气,只顾讨饶赔笑,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嚣张纨绔也不会打求饶的人。
高审行笑道:“能屈能伸,是个人物。”侯钟看了几眼,说道:“太是个人物了,只怕引仙阁里没几个比他强的。”郭飙急忙多看两眼,说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侯钟道:“二位不工武艺,不知道这人的厉害。刚才众人心神都被琴声所引不能自已,他却始终泰然处之,顾盼自若。足见他心志坚定,灵台稳健。而且那一声好正在琴艺最绝入,将人带得由实入虚,心神失守之际,他以内力激发,破了琴技。所以他不但内功有成,而且已颇知乐理。”
郭飙笑道:“煞风景还煞出好来了?”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