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纸上江湖之伏波一剑 > 第179章 钟山夜雨
  回到伏波楼,林仲甫和夏杰也不乐观。新拟的法条受到由上自下的抵制,有人私下道,成法不能变,一丝一毫也不能变,动一字一句如杀人父母。
  新排演的戏剧没人演,班主们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哀求道不敢演这种颠倒礼法,无父无君的故事,非要他们演的话,宁可上吊。
  林仲甫始料不及,江南士族的力量到了如此地步,连说书唱戏都统统控制得住。马上就要春耕,各村各县都不没动,大有不达到目的,今年就罢种放荒之势。
  这已经不是衡州治法的问题,而是旧士族企图架空州伏波楼,不惜放荒一州,引外人来攻的意思。
  林仲甫恨道:“想不到耕农们竟然宁可挨饿,也不肯听咱们的话。现在整个江南都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侯钟轻扣着桌子,沉吟良久,说道:“我去徽州也差不多,那边也在观望。也许衡州人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打算趁无外援,造我的反。农时误不得,这事必须要快速解决。”
  林仲甫道:“现在上上下下都不从命,佟中玉就推托不肯下令,下面的人打着一个推一个,耗时间的主意,误了一年收成,衡州便缺粮少米,必受人所制,咱们就被动了。”
  侯钟道:“佟中玉是忘了怎么坐上这个知府的位置了。还有哪些人跳得最欢?”林仲甫道:“佟家只是骑墙摇摆,王家,李家,既有州府官,也有县官小吏,军中也有关系。”
  侯钟道:“太多了,只挑一家,谁家势力最大,土地最多?”夏杰道:“王家,通判王式权就是个主心骨。有田在册的就有五万亩,还有挂名,隐匿,私开的至少有万亩以上。而且,州驻兵卫千户王勇就是王式权的堂侄。”
  侯钟道:“找到其佃户头人,细数人头,十日后在城外开犁。若他们识相,按时开犁,不耽误了今年的收成,别的还可以慢慢商量。要是推拖迁延,立即夺产,按人头分发田地,发放田契,令其自种,缺需粮种的,由官府赊放,收成时一并偿还。”
  侯钟道:“先将王勇调至其家本部附近,令张峻严密监视之,一旦有不轨之举,立即捉拿,夺其兵权,收归府衙大牢。”侯钟道:“令马帮在外州分散购买粮种……两千石,开犁当日以备赊借佃户使用。”
  林仲甫道:“你打算硬收其田了?”侯钟道:“这是极关键的一步。决不能示弱,他们以为卡着春种,有外人窥伺,我孤立无援,想要挟我。我就要告诉他们,机会只有一次,没有功夫和他们做游戏。本来要缓药慢改,现在不得不割肉剜疮。哦,要是那些佃户连死人的田也不敢要,干脆全充入官产,命驻军屯种。”
  侯钟起身道:“传我的话,二月十六日在城外王家庄开犁,全州同时开犁,有迁延贻误者,耕户笞二十,里长鞭三十,为官者蓄意抵抗者,罢官,胥吏延阻者,脊杖二十。军中有贻误者,立斩。”
  林仲甫道:“若他们众口一词……”侯钟道:“那就一并收拾,传令希贤调精锐骑兵来,大不了将这些权贵全杀了。还慢没人要当官么?”
  几人沉默良久,侯钟道:“本寄希望于与楚国互不侵犯,徽州同盟,暂时稳住外部,再行慢慢推改。现在楚皇暧昧不明,徽州隔岸观火,江北大卫朝廷财政尚欠二年田税,西魏重提云州城归属,自顾不暇。只能靠咱们自己。”
  林仲甫道:“只怕行事太过激烈,引天下士族的敌视。”侯钟道:“若无今日,何谈将来?原本想缓缓过渡,现在他们一步不让,总不能僵在这,等衡州一年欠收。他们家家有粮,至不济投靠别州,总归有退路。”
  侯钟起身,提壶续水,说道:“去冬在册路倒有两千四百余人。衡州气候称不上严寒,竟还有这么多人冻饿而死。他们的退路又在哪里?这些人自然绝户,但他们前代难道也是这样困窘?”
  林仲甫道:“当然不是,否则不会有他们出生。这些人有的是因病致贫,典当房田,有的是交不起租税,贱卖了田土,有的是误损了大户的牛马物件,被胥吏折了高价赔偿,还有的是赌博酗酒,沾染恶习。总之是失了财产,流落在外而死。”
  夏杰道:“家中男子或为奴,或流浪至死。女子或娼或妓,流入勾栏瓦舍,若无出众颜色,三五年也就染病而死。”
  侯钟道:“是啊,繁华之下,这样的人也有成千上万。若不计他们,自是升平盛世。我观衡州繁华之处皆在各城三十里左近。其余皆荒废。若计算起来,大约有一半的可供人活动之地待开垦。或许是寄托在哪家名下,总之还未使用。若今春开犁,他们识相,肯暂依新法交税登记,则将流民统一编制,拨往诸荒地建村镇,重画鱼鳞册,归为平民。若豪绅们一意要强项顶撞,只能先收他们的田庄分散给流民。总之两条,一是保衡州利税要养兵五万不降州里开销,二是杜绝流民路倒。”
  夏杰道:“只是这都是从士绅们身上割肉,他们会有反叛的心思啊。”林仲甫忽然笑道:“正好,名正言顺地铲了他们。千年田,八百主,未见得一定要是他们常占着好处。要是能和南虞勾搭便再好不过了,一州之地还嫌小呢。”
  话是这样说,可是前途茫茫,谁能确定一定会赢?其实从去年末到现在,侯钟的联外安内之策已经破产,世家豪绅们联手抵制已到了摆擂争锋的时刻。内忧外患,哪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滑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侯钟道:“内乱一些也有好处,一来让那些人自己跳出来,二来也让吴楚等人轻视于我。此时正应自晦,我们要从错里取对,败中求胜才是。我料定吴楚虞三方不会相持太久,余氏见我据衡州,心里必有反意,外患不止咱们有,别人也一样有。只要咱们守好自己策略,以守为攻,安民第一,进取第二。”
  二月十六,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官府早发告示,在王家庄举行开犁仪式,祈愿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王式权再不情愿,也不能公然违命,关于新税新法,显然是太重了。原来是各家包税,官府以各家上报田地收取定额税金,其余不管,待有用时再向各家征调。
  这样其实各家都少报不报私田,唐家也不追究,事实上唐家名大于实,真到用时各家推诿拖延,以致于被人速灭。究其根本,乃是唐家是外来,为了快速稳住局面,制定了姑纵各大族的政策。而各大族借此条件,每到大事都以出钱要挟,要官要权,彼此纠缠到灭亡。
  新税法谈不上新,只是效仿别处,以实数登记田亩,不再征定额税,而是十五取一。田亩数由驻军斥候每年随时校订,统一由农司成册。劝农使终年行走观测农产实数,用以勘核税收基础。
  凡无主之田,均收归官有,重新划分。如此一来,各家隐匿的田产不报也不行,报了还能交税持有,不报则一律充公。照此计算,衡州府一年田税便要多收入一倍。相对的,世家大族就要缺损极大一块。
  这种税法是天下通行的,并非别出心裁,纵然不满也不好反对。只是原本由各家自行决定,外人无从干预的账目,直接由官府接管,收多少税可不由本家来定了。
  王式权串联了几家,打算在开犁当时向知府诉苦。也不是他自己吃了豹子胆,敢在万众之前驳楼主的面子,实在是衡州上下官员一心,连堂侄王勇也事先活动回了衡阳,眼下三千衡阳守军有一千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几天推官刘江不停诉苦,说新税法断了祖宗成法的根,说真要这么征税,他就要投奔蔡州做廷前司指挥的族兄去了。
  蔡州廷前司,就是虞皇的亲卫,有这层关系,起码有个后路,有人说,改税法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人丁徭役,商税都要改,贪得无厌,搜刮不止。
  佟知府也暗示,他会率领上下官员同心支持的。他不是没想过,出这个头危险,起码那个楼主记恨,事后大家得了好处,谁会再为他说话。可开犁就选在他的田庄,不出头就是默认,到时候不但自己吃亏了,别人也要恨自己。更可怕的是别人要是出头抗辩,群情汹汹,姓柳的众怒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