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陆时衍是第二天晚上来的,一个人,没带林蔓。
我正蹲在窑门边换合页,螺丝刀拧到最后一颗。
他没敲门,推门就进,皮鞋踩在旧报纸上,哗啦响了一声。
“苏晚,你到底要怎样?”
我把螺丝拧紧,拉了两下窑门。不响了,这钱花得值。
“我没要怎样。”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从家里搬走,连声招呼都没有。”
“周婶知道。”
“周婶知道,我不知道?”
他嗓门高了半截。认识七年,这是他头一回在我面前先急。
以前急的都是我。他一皱眉,我就开始想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我起身去水池边洗手,泥顺着指缝往下淌,冲了两遍才干净。
柜台底下塞着我的帆布包。我拉开拉链,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手写,三行字。
我把纸摊开,推到他面前,用一块晾干的泥坯压住一角。
一、双方名下财产无争议,各归各。
二、往来清零。
三、双方自愿。
最底下签着我的名字,“苏晚”两个字,写得很端正。
他低头扫了一眼,笑了,是那种听见小孩说要离家出走的笑。
“就这个?”
“就这个。”
“闹这么大动静,开个铺子,换个号码,就为了这张纸?”
“签了,你以后就不用再绕十一公里了。”
他看了我几秒,大概在等我后面还有话。
我没有。我去拿抹布,擦转盘上干掉的泥点子。
他从大衣内袋摸出那支黑色钢笔,拔开笔帽,弯腰撑在柜台上。
这支笔他签合同用,签报销单用,签快递也用。
他签字一直很快。陆时衍三个字连成一笔,“衍”字最后一捺往上挑。
这个签名我太熟了。以前替他整理文件,一沓一沓地过手,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签完,笔帽一扣,纸对折,手往下一伸,去拉柜台的抽屉。
这个动作也是老习惯。
他书房左手边第二层抽屉,放签好的东西。五年里都是我在收拾,他只管往里放。
抽屉拉开一半,里面是我的修坯刀、海绵、两卷没拆的塑料膜。
他的手停住了。
我以为他是发现放错了地方,正要开口,就看见他的眼睛落在纸的最下面。
对折的时候,落款那一行刚好翻在外侧。
日期是我写的,阿拉伯数字,一笔一划:去年十一月三号。
我出车祸,是十一月十号。
他没出声。
钢笔还捏在手里,笔帽没扣紧,又松开了一点。
他把纸重新摊开,拇指压在那行日期上,压得很用力,指甲盖都发白了。
铺子里很静,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
他抬头看我,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副样子我没见过,看着像有人当面拿走了他口袋里的东西,他才想起来摸口袋。
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签好了就行,那张归你,我留了复印件。”
他没接话,手还搭在那个拉开一半的抽屉上,指节绷着。
我走过去,把抽屉推了回去,推得很轻。
“陆时衍,这个抽屉里,没有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