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战国(全四册) > 第123章《战国Ⅲ·救赵篇 》(24)
  归程
  深夜,邯郸有名的翠玉楼内,依旧是明堂华灯,欢歌笑语,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毛遂熟门熟路地领着李斯,径直上到二楼正对舞台的席位,正欲坐下,不想却被迎上来的小厮伸手拦住了。
  “那个……”小厮认出了毛遂,年轻的脸上带着歉意说道:“此处已经被别的客人预订了。”
  “什么?”毛遂横眉瞪目,不自觉地露出了凶相。小厮见了,顿生畏惧之心,然而职责在身,又不便退下。进退两难间,小厮瞥见毛遂身后的陌生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窘迫地舔了舔嘴唇,喃喃低语:“以前皆是那位姓马的贵客提前订的位席,这不……您二位不是很久没来了吗……”令人奇怪的是,面前那位气势汹汹的大个子,闻言后身躯竟为之一僵,圆瞪的虎目如流星般瞬间黯淡了下来。
  就在这莫名沉重起来的气氛中,大个子身后的书生适时开口:“毛兄,就不要为难这位小倌儿了。我看其他位置也不错……”说着,他环顾四周,指着二层的某个角落问道:“那边有人预定么?”
  “没有。”小厮顺着李斯的手指看过去,摇了摇头。那边位置太偏了,若要观舞,视线实在不佳。不过,价格却是二楼位置中最便宜的。
  李斯微笑着点头向小厮道谢,然后,硬推着毛遂走了过去。
  ……
  毛遂将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掏出来的铜钱经过他一番费劲的计算,仅仅够买半壶金蝉露。先前是他大言不惭地说要请李斯喝邯郸城中最好的酒,谁知坐下来之后,他才想起,请不请不是问题,请不请得起才是一个大问题。要知道,他掏出来的那些铜钱,可是他身上所有的积蓄了。
  李斯将全身上下也摸了一遍,掏出来的铜钱恰好可以买另外半壶金蝉露。昔日穷迫的两位稷下下寮生,三年过去,手头的境况看来并无太大改善。如今两人尽其所有,也只是勉强叫上了一壶好酒。
  “啧!平原君府中禁博戏,要不然,大爷我也不至于如此境地……你和马适,把我害惨了。”毛遂一边喝,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哝着。以毛遂的酒量,当然不可能两三盏下肚就醉了,然而看他的样子,却十足像是说着醉语。
  “那家伙原本承诺他来请客的,他可是自诩全赵国最会赚钱的商人啊。”毛遂笑着往自己杯里斟酒,“咱们三个人,一醉方休,坐翠玉楼最好的位席,至于这金蝉露嘛……”毛遂眼眶发红,手指摩挲着杯沿,然后一口灌下,“那可要喝到饱啊……”
  李斯歪着头,始终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如今,大爷我践行了对他的承诺,他怎么不来践行对我的承诺?实在是不公平啊……李斯,你来评评理。”说到这里,毛遂瞄了李斯一眼,这才看到对方根本没有动的杯子,“哎,你怎么没喝啊?”
  李斯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用耳语似的音量对毛遂说道:“毛兄,你听。舞台那边的击筑之声,慷慨激越,悲鸿于飞,又不失一股冲霄豪气……跟楚地的击筑,竟大异其趣。”
  毛遂闻言,愣了楞,学着李斯的样子歪头也听了一会儿。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回到了自己的酒杯上。
  “抱歉,大爷我完全听不出来。说起来,我和马适第一次来翠玉楼,他也和你一样,赞叹过此处的击筑之声。”
  李斯弯了眸眼,轻点下颌。
  “也许是因为那乐声和马兄的心性相通吧。”
  毛遂听完,再次歪过头去。这一次,他认认真真地将整首曲子听完了。
  待最后一个乐符落下,李斯宛如享用到了上好的下酒菜一般,满足地端起酒杯喝了起来。
  “李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着马适来翠玉楼么?除了金蝉露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毛遂伸着脖子,看着下方的舞台。此时,一位美艳舞姬正缓步上台。“曾经跟你提到过的,赵国双绝之一,舞姬。”说到这里,毛遂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可惜你来晚了。翠玉楼,不,赵国最好的舞姬,已经嫁作商人妇了。听说对方是一位阳翟豪商,叫作吕不韦。”
  李斯抬眸扫了友人一眼,见毛遂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突然就起了玩心。
  “对哦,毛兄快到而立之年,也早该娶妻了。若兄痴心于美艳人妇,总归是不好的。弟毕竟是儒家弟子,纲常人伦,不得不时常记挂于心。小弟为兄着想,劝你还是及早回头吧。”
  毛遂差点被咽下去的酒水呛到,他恶狠狠地眄向李斯。
  “呸!大爷我是那种惦记着他人妇的小人么?鸣玉的确是美艳无双,但是我……”毛遂突然住了口,因见到李斯眼中强忍的笑意越来越深。他一掌拍在案桌上,晃着脑袋连哎了好几声。
  “等等,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哎哎哎,怎么说呢?”毛遂急得抓头,“大爷我之所以打听这件事,是因为那个吕不韦不是个简单的商人呐!据我所知,不到半个月,他便把绝色舞姬转赠他人了。”
  “哦?”李斯终于敛住了笑意,打算认真听毛遂说说这风流韵事。
  “贤弟知道他转赠的对象是谁么?”毛遂在此刻故意卖起了关子。
  “不想。这话题本来就是你自己挑起来的。”李斯冷淡地说道。
  毛遂憋了一口闷气,端起面前的酒杯又灌了一口,这才怏怏道:“是秦国质子异人,同时也是秦国太子安国君的世子,没想到吧?”见李斯神色一凛,毛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此事还有更让人浮想联翩的后续。吕不韦将舞姬送给异人之后,仅仅一个多月就传出了怀孕的消息。”
  “你怀疑是……”李斯的声音暗沉了下来。
  毛遂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紧接着,毛遂又补上一句,“哎,可怜了鸣玉这位好女子。”
  李斯像没听见一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孩子出生了吗?公子?女公子(作者注1)?”
  “我特意打听过,是位公子,才出生不久,就是上个月……”说到这里,毛遂面露恨恨之色,“不管小崽子是否流着嬴稷之血,在邯郸恐怕很难活下去吧……如今的赵国,人人欲生啖秦人之肉!”
  “毛兄亦然?”
  “哼!我恨不得亲手剁了那两父子!长平……”说到这两个字,毛遂的声音不由地颤抖了,“秦人欠咱们赵人的,何止两颗人头!”
  李斯没有应话,他的目光越过毛遂,像是穿过世间所有的阻碍,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一双眸子如沉到深海的随珠,一点一点被阴影侵蚀,最后变成完全的漆黑,仿佛和深海下的无边黑暗融为一体。
  莫名的寒意从脚底蜿蜒而上,这样的李斯让毛遂感到陌生和悚然。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什么,自己的声音已先一步脱口而出。
  “李斯!”
  突然的一声呼唤使李斯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声音来处,好友微微蹙眉、略带担忧的神情映入他的眼帘。李斯像一位沉睡中被猛然惊醒的人,愣了一下之后,眼神才逐渐转为清明。
  “你怎么了?刚才不会又在想什么阴谋诡计吧?”毛遂半认真半玩笑地问道。
  “嗯。”李斯坦然点头,一个字之后却没了下文。
  毛兄所说的事……也许……可以利用一下……
  “什么诡计?”
  “说出来就不叫诡计了吧。”
  毛遂早知李斯会如此回答,他本来就没抱能问出点什么的想法。只是,心情上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沮丧。
  “平原君府的事,也不做任何解释么?”
  “嗯。”李斯很干脆地点头。
  “所以说,大爷我这些年尽遇到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了。先是马适给我挖了一个坑,骗我跳进去。眼看着我快要从坑底爬出来了,这不,又被你一脚给踹回去了。”
  “毛兄,你这是什么比喻?”李斯有些哭笑不得。
  “你把大爷我踹回坑里,自己却好生逍遥,甩甩手就回稷下了……”毛遂忿忿不平,自顾自地说下去。
  “赵国国内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目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