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夫
秦军退避三舍的第三日,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平原君府的大门在一片寂静之中嘎吱嘎吱地打开了,从内走出一队人马,皆负弩佩剑,牵马而行。队伍的最后,驶出一辆马车。两匹骏马装饰着金质的当卢,尾巴上缠着五彩的丝线。遍施漆绘的马车车厢上,亦多处贴着精雕细琢的玉片作为装饰。
这队人马走出府邸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停在街道之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很快,大门内又急冲冲地走出一人,正是平原君府的家宰。
他走到车厢旁,轻轻地唤了一声。车窗随即打开,露出平原君的半张面孔。车边的侍从举着火把,黄色的光亮打在平原君的侧脸上,透出一种压抑的凝重。家宰的脸色犹如暴雨将至般的阴沉,他微微欠身,用极低的音量说道:“臣派人在下寮都找过了,没有毛先生的踪影……大概是半夜偷偷逃走了。”
门客任登站在离马车最近的位置,听到这句话,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那个家伙果然是一位“南郭先生”。不,他逃得比南郭先生快多了!
讽刺的话并未出口,任登立于火光的阴影中,斜着眼睛看向平原君。
平原君面无表情,亦不说话。家宰有些惶恐地埋下头去,也不敢再说什么。过了半刻,平原君终于开了口:“不必管他了。出发吧……”
即使只有十九人,也不会对使楚的结果造成任何影响。无论如何,他一定会缔结楚国的盟约而归。
随着家宰的一声口令,十九名门客纷纷上马。他们在前面开道,护着主人的马车向西南城门而去。
城门处,廉颇早已领着一队兵士等候在那里。见马车靠近停下,廉颇抢先一步驱马而上,制止了平原君下车的动作。
“平原君不必多礼,在车上说话便可。本帅已派人侦查过,目前城外三十里内并无秦兵。不过为了您的安全,本帅会派出一队亲兵,护送您一程。”
平原君点头称谢。廉颇接着又问了一句:“尊夫人的信件已准备好了么?”
话音刚落,便见平原君从怀中掏出一封简牍,递了上来。
“拜托将军了。”
“不,应该是赵国感谢平原君以及尊夫人才是。本帅会另派一队人马将信送到信陵君手中,您且放心。”
说完,廉颇退了下来,却在调转马头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地嘟哝了一句:“咦,平原君的随从似乎少了一人?”
此刻,背转身去的老将军并没有留意到车内的人瞬间僵硬的表情。
平原君正踌躇着要如何回答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如一支飞箭划破晨时冷冽的空气,在众人耳边发出震荡心神的箭鸣。
“第二十人在此!”
平原君主从皆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廉颇的那队亲兵如海水被神斧所劈,猛地向两边分开。一匹毛色如墨的骏马从中腾空而起,仿佛蛟龙出海。一片惊呼声中,黑色的影子覆盖在人们头顶。
占据人们所有视线的是黑影健壮的四肢,肥硕的躯干,龙腰虎腹,迎风散开的马尾如彗星横空扫过。当它四蹄落地时,大地震悚,一声长啸响彻天际,犹如天马下凡。而那马背上傲视人间的神将,正是之前失踪的毛遂。
十九名门客僵立原地,似乎被眼前意想不到的一幕刺激得同时失去了语言能力。谁都看得出来,毛遂的坐骑非同一般,连平原君的马厩中也没有一匹能与之相比。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廉颇笑着朝毛遂说道:“墨枭寄养在本帅府中,费了好些上等的草料。小子从楚国回来,莫忘了还清这笔费用。”
“是!”毛遂抱拳回应。
众人目睹这一幕,原来的震惊几乎要演变成抓狂了。
那匹顶级的胡马……廉将军熟络的态度……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比起表情精彩的随从们,车中的平原君显得平静多了。尽管那一人一马横空而出时,他的眼睛几乎瞪直了,双手紧紧抓在车窗窗沿上,激动得浑身颤抖,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因为他不再怀疑。当对方分开人群,跃马而出的那一刻,他便从内心深处确定了一件事:他赵胜乃假伯乐,而毛先生,乃真龙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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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之上,荒无人烟。平原君一行人马自出城之后,匆匆向南而行,一路上所遇的村庄徒有断壁残垣,触目皆是末日之景。
村外的坟地上,尚挂着去岁的白幡,风雨中早已残破不堪。一座座新垒的土包,恐怕多是衣冠冢。平原君不忍目睹,闭了双眼,伸手关了车窗。
这场战争的浩劫,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或者说,这数百年的乱世,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无边的黑暗淹没了他,如同黎明前的那个时刻,于绝望之中偏偏又生出一丝希望。
平原君任思绪在行进的颠簸中起起伏伏。封闭的空间中,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也没有实感。一切混沌最后被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散了。
“平原君,前方遭遇秦兵!
心中一惊,平原君下意识地打开车窗,不想一排弩箭凌空而来。平原君凝视的刹那,仿佛看见了与他相距不过数寸的箭矢上,金属泛着的寒光。
心脏骤然紧缩,血液凝固。
千钧一发之际,距离平原君最近的任登飞身挡在窗前,挥剑斩断了迎面而来的弩箭。
“主君关窗!”
平原君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啪的一下拉下车窗。随后便听见噼噼啪啪的声音不断敲打着车身,宛如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在他耳边奏出惊心动魄的乐章 。
刚才以身为盾,冒死救下平原君的任登,此刻却陷入险境。因躲避不及,任登肩头中了一箭。他不由地闷哼了一声,却稳稳立于车旁,挥剑挡开秦军的飞箭。
任登心中以护主为重,忽略了自身的防御。又一箭射来时,他根本没有发觉。不过就算注意到了,从敌箭射来的角度以及能够做出反应的时间来看,大概也是避无可避的。死生之间,任登耳边响起清脆一声。他辨认得出来,那是金属箭镞相撞之声。
任登扭过头去,见毛遂于百步开外正驱马而来,手挽一把大弓,不断搭箭上弦,弦满如中秋之月,眨眼之间,便是数箭射出。百步外,秦骑兵应声而倒,可谓势如闪电,强弓善挽,箭无虚发。
啧!
任登拉下嘴角,他并不想欠毛遂人情。然而情势危急,当下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们目前离开邯郸城已有二百里。以防万一,他们特意选择的是远离官道的偏僻小路。一路无惊无险,就在距城百里的地方,廉将军遣来护送的亲兵告退回城。原以为前方已是安全之地,想不到还是遭遇了敌人的小股骑兵。
看敌军数量,约有百骑,大概是王龁派出的斥候。再看平原君这边,二十人虽为精挑细选、文武兼备之人,然数量上差距明显,且要护着平原君的马车,便更加束手束脚起来。而秦骑兵又是七国之中最为强悍的存在,一旦发现猎物,没有白白放走的道理。他们对平原君一行紧咬不放,誓要活捉马车中的“不明人氏”。
“快带平原君离开!”须臾之间,毛遂一人一马如旋风般奔至平原君车旁。
“前有一河,河上有桥。你们护平原君过桥,径往南去。我来掩护!”早在出发之前,毛遂便将廉将军特意找出的地图熟记于心。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谁能想到遭遇敌军的地方,就离河边不远。
令他怒气上涌的是,众人对他刚才的疾呼置若罔闻,仿佛那事关赵国存亡的字字句句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轻风吹过。毛遂边发箭射向不断靠近的秦军,边将一对虎目瞪向任登。
“汝不信我,也得信廉将军!”
任登冷冷回视毛遂一眼,眼中并无共同对敌的同袍之意,却在毛遂话语落地之后,挥手向众人比了个手势,当真护着马车朝毛遂所指的方向奔去。果不其然,没跑出多远便见一条白练横于眼前,水草丰饶,波光粼粼,一座木桥架于河面之上。毛遂紧跟在车队之后,一路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