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
翠玉楼内的华丽奢侈、莺歌燕舞是小小年纪的荆轲从未见过的,不过他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邯郸城的第一酒楼虽然比不上战前那么热闹,蜂拥而至的军士至少填补了大部分客流量。荆轲的目光不断在人群中穿梭,却始终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
可恶!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荆轲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顾不上那些被他冲撞的军士们的叫骂,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翠玉楼内乱窜。
他绝不可能看错,他确定李斯就在这里。那日若不是他来劝降……
荆轲没有再想下去,愤怒和恨意交织在他心头,他只想立刻将这个秦国的走狗揪出来,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就在此时,琴瑟之声突然响了起来。一瞬间,仿佛从楼内的四面八方涌来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掌声。刚才还喧闹不已的军卒,全部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楼中央的舞台。
荆轲下意识地顺着众人的目光瞥向舞台,十数名婀娜多姿的舞姬正踏着舞步登上台来。她们个个美艳多姿,旋转腾挪间,亦时不时向台下的观众抛去媚眼,引得男人们心跳加速,晕晕乎乎,狂热地喊着各自心悦的舞姬的名字,只希望对方能多看他一眼。
不屑地哼了一声,荆轲只觉得那些男人们实在有些可笑。就他这个年纪来说,台上的美艳舞姬之所以会吸引他的注意力,纯粹的好奇心占了大部分原因。令成年男子神魂颠倒的女性魅力,还不足以使这位懵懂的少年生出绮丽的向往。况且,少年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某个仇人身上。舞姬的出现倒是提醒了他:何不到后台找找?
至于李斯为什么会出现在邯郸,荆轲笃定地认为他必然是秦国派到赵国的奸细;而他出现在翠玉楼的原因,不外乎也是为了这里的美人。对方若是同那些男人一样有心悦的女子,估计会在后台约见情人。
一想到这里,荆轲便又将目光投向了舞台。待几曲乐舞完毕,换上独舞的胡姬时,荆轲看清了下台的舞姬们往后台走去的路线。他立刻从人群中抽身,悄然跟了上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顺利。后台的入口站着守卫,一把将荆轲拦了下来。
“找人?要到后台找人的多了去了,你算老几?”守卫鄙夷地打量着荆轲,语带嘲讽。
“看你年纪不大,却也是个痴心妄想的登徒子。”另一位守卫哂笑着,显然是将眼前的少年当成了某些追蜂逐蝶的人。
荆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小爷找的是一位叫李斯的男人!”
“哦?”哂笑的守卫露出玩味的神情,“咱们这里没有这个人,即使有,咱们翠玉楼的人也不能任凭你想见就见。”
“呸!小爷我想见哪个人,谁也拦不住!”一心只想复仇的荆轲早在撞见李斯的那一刻,便将冷静和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李斯在不在里面他要亲眼确定,两名守卫实在是碍眼!他的手摸到剑柄上,看来只能硬闯了。
就在荆轲打算用武力解决的时候,后台的帘子冷不防地掀开,从中走出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纪与荆轲相仿,怀里抱着被称之为筑的乐器,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荆轲不由地一愣,而那一位抱筑少年亦因为荆轲眉宇间浓重的戾气而微微蹙眉。
“闪开!小爷要找的不是你!”短暂的愣神之后,荆轲朝对方喝道。
令人意外的是,抱筑少年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半步。他对荆轲无礼粗暴的言语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态度,唯有一对清泉般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荆轲。说来也怪,荆轲被两道目光直直盯着,竟生出些不自在。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不由自主地想要回避对方的视线。
“闪开!大爷要见绿珠姑娘!”身后猛地响起一个粗莽的声音,活脱脱就像荆轲之前那句话的翻版。荆轲吓了一跳,愤愤然地转头看去。只见一名壮实的大汉杵在后面,一身不知多久没有洗过的戎装,散发出汗臭味,胸口的部位甚至还沾着一大片已经干掉的血迹。此人面部黑红,浑身酒气,眼神迷离,看来喝了不少。
两名守卫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上前欲将此人轰走。不想这汉子力大无穷,抡起树桩似的两条胳膊,瞬间便将两人撂倒在地。
“大爷我要见绿珠,没听见吗?”他向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吼道,“喂,小鬼,别挡着大爷的道。”说着,凶狠的目光扫过两位少年。
荆轲瞪圆了一双眼,正要呛声,不想一直沉默的抱筑少年此时冷冷地开了口。
“客人请回。绿珠姐不会见您。”
“本大爷在死之前,见一下中意的舞姬又怎么了?”大汉啐了一口,“大爷我戍边期满,刚回乡不久。要不是无能的赵括小儿害死了我赵国四十五万大军,本大爷大概已在家乡娶妻成家了,何至于又被紧急征调到邯郸?”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干脆认命了。大丈夫为国捐躯,听起来不坏,但好歹让大爷我死得没有遗憾吧!大爷我明日就要上战场,我今日非见绿珠不可,快把绿珠叫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
一声大喝,几乎震破了众人的耳膜。荆轲像被人戳到了痛处,突然暴怒,一双大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我说什么了?”大汉有些不明所以。而另一位少年则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荆轲。
“他不是无能小儿!”荆轲哑着嗓子吼出来,稍稍弓起的背给人一种随时会冲上去撕咬对方的感觉。
大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小鬼口中的“他”原来是指赵括。他狠狠地又啐了一口。
“他怎么不是了?小鬼你随便找个赵人问问,看他们恨不恨赵括小儿?是他害赵国落得如此田地,他分明就是赵国的千古罪人!”
“我说他不是就不是!”荆轲因极度愤怒而满面通红。他大叫一声,从腰间抽出剑来,不由分说便一跃而起,剑刃直朝汉子面门劈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一个半大小鬼会突然爆发如此大的怒气,更没有料到他会发疯似的攻来。久经沙场的军人在条件反射的作用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去挡,小臂硬生生地承受了一剑。从伤处顿时传来裂骨般的疼痛,汉子不由地呲牙深吸了一口气。
心想着是不是就此残废了,待定睛看去,自己的小臂只是红肿了一大片,并没有他想象中伤筋断骨、血流如注的一幕。再抬眸看向攻击者,映入眼帘的却是小鬼手中紧握的一把木剑。轻蔑毫不掩饰地爬上他的眉梢,混合着被突然袭击的怒气,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笑容。
“童军营的小鬼就拿这种玩意儿出来杀敌?别他娘的丢人现眼了!”显然,大汉已经注意到荆轲腰间的童军腰牌。因为刚才的争执,眼下有不少的士卒围拢了过来。众人听到大汉嘲弄的话,尽皆大笑起来。
荆轲脸色更加难看,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男人碎尸万段。他和同行的少年们尚在童军营训练,根本还没有分配到真正的作战兵器。而手上所持的木剑,是他从长平归来后,削木为剑,一直携带在身的。
荆轲生平最恨别人轻视他,然而此时此刻,比起他人对自己的羞辱,他更恨自己无法为赵括辩白。赵国人对赵括的各种咒骂他已经听得太多了,可每一次听到,依旧痛得让他难以忍受。
大汉注意到少年倔强而愤恨的目光。他那随时准备着扑上来拼命的模样,如同一只被抛弃的半大刺猬,外界稍有刺激,便竖起全身的刺,充满敌意、虚张声势。
“喂,小鬼!你和赵括什么关系,要这么维护他?”
“我是长平军的一员,马服君赵括的传令官。”
此言一出,又引得周围一阵哄笑。所有人都把这当作一个小鬼的大话。
“长平军四十五万人,只有二百四十名年少者生还。你年纪虽轻,看来却不满十五岁,如何入得了长平军?小鬼若想乱世出名,还是走正道较好。傍着一个大罪人的恶名出风头,只会让人唾弃。”
“小爷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不是无能小儿。”荆轲一字一顿地说完,将手中木剑对准汉子,再度做出攻击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