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战国(全四册) > 第141章《战国Ⅲ·救赵篇 》(42)
  深渊
  “老大,小心!”
  荆轲转过头去,瞳孔放大。申乐在他的眼前,被一根长矛贯穿了身体。尖锐的矛锋从腹部刺入,鲜血像用竹管从山中导下的泉水,哗哗地顺着倾斜的长杆淌个不停。
  脑子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茫茫一片空白。
  少年们惊愕地目睹他们的荆老大像发了疯一样拿着木剑朝着秦军乱砍。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的秦兵被他一个个劈倒在地,力道之大,木剑击打在肉体上发出伤筋断骨般的惨烈声音。秦兵们几乎在承受一击的同时便失去了知觉,晕死过去。不一会儿,荆轲身边便倒下了一大片。
  从震悚中回过神来的少年们,迅速冲上去支援。他们手提利剑,利落地向倒在地上的秦兵刺去。白刃染满鲜血,一剑解决一个,毫不留情。
  直到再没有秦军顺着云梯爬上来,杀红了眼的荆轲终于恢复了一些意识。他失魂落魄地丢下手中的木剑,跌跌撞撞地扑到申乐旁边,两手死死捂在申乐腹部的血洞上。
  申乐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血液还有着灼热的温度,很快就染红了荆轲的手。从残破的衣袖中,露出荆轲手臂上一条长约数寸的疤痕。在指缝间不断涌出的粘稠液体的衬托下,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军医……军医……”荆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紧接着,细不可闻的嗫嚅声突然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吼叫。
  “军医!军医!!军医!!!”
  邯郸城的战事吃紧,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城墙作战。然而,他手中的武器却不能杀人。当他一剑刺向面前的敌人时,之前被他击倒的秦兵再次爬起来,举着长矛从他身后刺去。那一刻,是申乐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荆轲突然很害怕,即使不拿杀人的剑,此时此刻捂在申乐伤口上的双手依旧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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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城墙上换防下来,少年们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沉默,尽管这一日他们的杀敌数目是童军营中最多的。
  “放心吧,老大。申乐哥一定没事的。”最年少的少年蹲在荆轲身边,竭尽所能地安慰道。
  “是啊是啊,申乐哥小时候曾经被毒蛇咬过,昏迷了好几天,村医都说他活不成了,结果后来还不是活蹦乱跳的。”另一位少年连声附和道。
  荆轲仿若未觉,平日神采熠熠的圆眼如同蒙尘的墨珠,暗淡无色。他木然地呆坐军帐一角,脸色惨白,并不比死人好看多少。
  见此状况,大伙儿一时之间不知要说啥,申乐的事情已经够让人难受了,如今老大又是这副模样,将今日立下军功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浑身是血的申乐是被军医抬下城墙的。尽管担心着他的伤势,少年们不得不留在城墙上继续坚守岗位。即使是不满十五岁的小子,上了战场,便是军人。军令如山,军规难违,要坚守的地方,即使是死,也要站在那个位置死。
  等到换防的时辰,他们回到童军营,已经是月挂半空。对申乐的情况,他们唯一知道的,便是他被送去了军中的医舍。然而按照军规,他们并不能随意出营走动。
  目前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一个消息,或者等待一个归来的人。
  吹角声响了起来,不知是谁吹灭了帐中的灯火,又不知是谁在黑暗中轻轻拍了拍荆轲的肩,然后悄然退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淹没了荆轲,他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万丈深渊中,无论如何挣扎,都得不到解脱。
  寒冷刺骨,却感觉所有的知觉钝感到麻木的地步。自那一日从翠玉楼归来,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申乐平日话很多,对他手臂上的伤口却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跑到军医那里拿了伤药给他。不久之后,备具官那里发下了作战的兵器,上面终于下达了命令,允许他们登上城墙作战。令少年们意外的是,他们的老大没有使用发下来的青铜剑。一把木剑就是他作战的兵器。
  为什么?
  没有人问为什么。
  荆轲后来才知道,是申乐不让大伙儿问。关于荆轲手中的木剑,申乐虽明确表示过质疑,却从没有问过原因。荆轲不清楚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按理说,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在翠玉楼发生的事情他从未提过,一个字也没提过。
  若说一个字,便是将已经结疤的伤口再一次撕开,鲜血淋淋,痛不可挡。
  长久的黑暗之中,找不到出口,如坠深渊,如溺寒潭。
  荆轲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摸索着站了起来,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帐外走去。
  “老大?”尚未睡着的少年,半撑起身不安地唤了一声。
  “无事,我去茅厕。”荆轲淡淡回了一句,便掀帘走了出去。
  原本挂在半空的月亮此时不知隐没到哪里去了。营中的灯火点缀了夜色,在帐外的地面投下一个拉长的人影。纤瘦的人影肩上,突兀地伸出一根长条状的不明物体。
  荆轲漠然地扫了一眼地面。
  他仍旧时时刻刻带着那把兹白剑,却觉得似乎越来越承受不住所背负的那份重量。
  荆轲凭着依稀的记忆朝着医舍走去,他小心地避开巡逻的兵卒。心里想的却是赵括把军规看得那么重,而他现在却是将童军营的军规视为无物。
  反正已经是无所谓了。
  深夜中的医舍看起来并不比白日里清闲多少,时不时能看到满脸疲惫的疡医(作者注1)背着药箱,在军帐之间匆匆来去。毕竟死亡从不分白日或黑夜。从某种角度来说,医舍中的疡医比起城墙上作战的战士,也许更接近死亡。
  荆轲像丢了魂儿似的在医舍内游荡,从一个军帐移动到另一个军帐。因为伤员太多,很多人就躺在帐外的空地上。忍受不了溃烂伤口的疼痛而发出的哀嚎声,或者压抑着呼吸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不断敲打着还活着的人的心脏。比起永远飘散在空气中的药草味和血腥味,大概那才是医舍内永不停歇的主旋律。
  由于人手不够,邯郸城中的不少妇人也加入到医舍中,承担一些饮水喂食,照顾伤员的工作。深夜里,她们中很多人仍未睡下。有些人见到荆轲,会担忧地上前询问一下。那孩子的情况显然很不好,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外伤,但眼睛中透出的虚无像是一具在人间徘徊已久的行尸走肉。即使是那些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士兵们,面对濒死的绝境,仍旧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然而荆轲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回绝了那些上前关怀的妇人,他觉得自己很好,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或者怜悯。他不过是想要找到申乐,然而他找不到。他不知道申乐被人抬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黑暗始终笼罩着他,他感觉自己一直在深渊的底部涉水而行,两只脚泡在刺骨的冷水中太久,早已失去了知觉。
  某一个瞬间,荆轲只觉得疲惫至极,他不想继续前行了,干脆任凭自己沉到更深的水底去吧。实在是太累了……
  就在荆轲冒出那样想法的时候,一段轻柔飘渺的旋律飘进了他的耳朵里。仿佛退潮的海水一次次伸开双臂,温柔地拥抱沙滩,不甚分明的音乐声竟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鬼使神差地,荆轲朝着乐声飘来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火光下,一位清秀少年屈膝坐于地上,正埋头专注地击打着怀中的长颈乐器。他的身侧躺着一位安静的伤员,嘴角含笑,紧闭的双目不知是不是沉醉于少年的乐声中。
  荆轲死水般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微小的波动。他认出了对方是他在翠玉楼撞见的那位抱筑少年。
  一时之间,荆轲不知是要进,还是要退。
  高渐离已经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没有抬头,而是行云流水般地奏完整首曲子。待最后一个音符从指间跳跃而出,他才抬头看向了来人。认出荆轲后他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像初遇荆轲时那样蹙眉,而是点了点头,用目光示意他找个位置坐下。
  因为这无言的邀请,荆轲不得不打消了逃离的念头,略显犹豫地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