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战国(全四册) > 第143章《战国Ⅲ·救赵篇 》(44)
  临界
  邯郸城内的城墙根下,十几个人围着一口旱井,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井边的某个人身上。只见旱井内埋着一个巨大的陶缸,缸口蒙着牛皮,一位身形纤瘦的少年俯身趴在缸口,侧耳倾听着什么。
  “快了,很近了。我们只需要往东南方向再往下掘进一丈余的距离……今日之内,必定与秦军遭遇!”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站起身,此人正是女扮男装的墨家弟子田茵。
  “老杨,咱们新制的短弩呢?我想用在地穴之中,正好合适。”田茵墨玉般的眸子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茵姑子不可冒险。如今秦军四面掘穴,不知有多少秦军潜地而来。咱们的任务只是探察秦军所来方位,绘制地图,掘穴相通。至于御敌之事,还是交给赵军好了。”被同伴们称之为老杨的年长者,出口提醒道。
  田茵撇了撇嘴,眼神流露出失望,但她也没有坚持,而是转了转眼珠,笑道:“那我先去守舍,将此事禀告廉将军与兄长,看他们如何处理便是。”说罢她运起轻功,窈窕的身子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老杨有些无奈,却也只能默然地苦笑了一下,然后指挥着周围的墨家弟子继续掘穴的工事。因为再过半个时辰,赵国的司空便会过来查看进度,需要准备的器具和人员也需要与司空一起商讨。时间紧迫,而来自于秦军的压力又将这种紧迫推向了一个临界点。这个临界点就像一根弦一样,绷在每一个人心里。小心翼翼到仿佛稍稍用力呼出一口气,这根弦便要啪的一声断掉似的。
  从老杨站着的地方放眼望去,顺着城墙根,每隔一定的距离便会有一个旱井,井里埋着蒙了牛皮的空陶缸。时不时有人趴在缸口倾听地下的动静。之前城墙坍塌一事给邯郸城造成很大的危机,若不是及时赶到的墨家和死士部队,邯郸城恐怕已被秦军攻破。
  经过那次事件,廉颇下令沿着全城的城墙,每隔二十步打井,埋四十斗以上大陶缸,派人随时监听。一旦发现敌人掘穴而来,立刻报告。
  由此,双方在羊黔、望楼、云梯构成的高空战之后,又展开了激烈的地下战。加之地面上秦军如蜂群一般对城门集中攻打,双方每日死伤不计其数。战况之惨烈,可谓寸土寸血。
  由夏入秋,眼见着这一年也快走到尽头。秦军的攻势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反而变本加厉,趋近疯狂。大概是听说了魏楚已起援兵,秦军主将欲在援军到来之前攻下邯郸的缘故。
  对困于城中的人来说,合纵成功的消息自然是一条天大的喜事。然而,援军究竟何时到来却是一个未知数。在那之前,邯郸必须要扛住秦军一波接着一波不要命似的强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黎明前的黑暗吧。
  三个时辰之后。北郭肆领着八名精心挑选的精锐赵卒下到了墨家挖掘的地道之中。
  不得不说,墨家是当之无愧的掘穴高手。地道是根据秦军地道的位置相向挖掘,向下延伸,大小能容两名成年男子并列而行。他们不仅掘出地道,且烧制了无数直径九尺的巨型瓦筒,将之剖为两半,一仰一覆,合于地道之中。瓦筒一个接一个顺着地道向下,其连接处又用泥土封堵。最令人惊异的是,瓦筒的两侧在烧制时就留出了凹槽,以便于行走者抓扶。
  北郭肆一边在地道内摸索着前行,一边对墨家的高超技艺啧啧不已。作为一名尉官,他身先士卒,手持一块等身长的木板一点一点向下推进。随后三名力士共同扛着一具颉皋(作者注1)紧随其后。另有四名力士背负铁斧,亦步亦趋。
  待下到地道尽头,带着湿气的土层没有铺设瓦筒,北郭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地面,脸上洋溢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情,类似于等待的猎物已然上钩的那种兴奋。
  地道内不见五指,北郭口中发出音量极低的口令。三名力士即刻靠前,摸索着在地道内竖起颉皋的支架,颉皋杆的前端吊着一块巨石,此时稳稳地放置于隧道尽头。其余四名士卒也没有闲着,迅速在颉皋杆的末端吊上十几把铁斧。随着北郭又一个手势,数名士兵合力拉下吊着铁斧的一端,另一端的巨石随之缓缓升起。
  北郭一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地道内的动静,估量着升起的高度差不多了,于黑暗中打了一个响指,士兵们齐齐松手,便听得轰然一声巨响,脚下登时传来地动山摇般的晃动。转瞬之间,巨石砸下去的地方多了一个大洞,伴随着土石飞溅,秦兵的咒骂声像潮水一般从洞口的另一侧涌了过来。
  北郭心情大好,眉眼间飞扬着一种快意,似乎将敌人的咒骂声当作世间最美妙的乐曲一般欣赏。他弯腰站在离洞口最近的距离,那也是最危险的距离,他却宛若未觉。
  当一名秦卒率先从洞口冒出头时,北郭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将手中的木板推了上去,另一手利落地抽出一根短矛,用力从木板上戳了过去。顿时听得一声闷哼,伴着细微的切肉断骨的声音,有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短矛的矛杆流入他的手中。原来他手持的木板上有着一个孔洞,大小正好容一根短矛穿过。
  他的喉咙满意地发出一声哼笑,听到更多的秦兵涌来,他兴奋地舔了舔嘴角,迅速从那倒霉的秦兵身上抽回短矛,在木板的掩护下,发动新一轮攻击。
  三名赵卒趁机摸出随身的铁钩距,在狭窄的隧道内向前钩住敌人,其余赵卒已经解下了颉皋上的铁斧,举斧砍杀。他们人数虽少,却也凭着默契配合,一时压制住了秦兵。
  不过这种压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尽管黑暗中看不清人数多少,但秦兵经过几次交手,很快便意识到与他们短兵相接的赵卒不足十人,加之秦兵作战向来无畏,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组织有效反击。
  他们迅速取下随身携带的劲弩,朝着地道前方一阵猛射。秦弩威力巨大,万箭齐发,犹如洪流奔腾。幸得北郭有着野兽般的反应速度,且臂力惊人,瞬间便掀起地面上铺设的半块瓦筒,犹如巨大的盾牌,挡在了己方士兵身前。
  如此一来,赵卒虽没有伤亡,却也无法继续与秦兵缠斗下去。北郭看清形势,吹了一声口哨,果断下令后撤。
  秦兵见状,亦不打算放过敌人,紧追赵卒而上。他们既然能在地道中与赵卒狭路相逢,想必离邯郸城墙已经不远,只要顺着赵人的隧道而出,定能进入邯郸城内。
  赵卒攀附着瓦筒两侧的凹槽,撤退得很快。北郭肆自然而然地做着殿后,时不时借着木板的掩护,用短矛刺死追上来的敌人。在狭窄的地道之中,他如同一只蛮横的蝎子,任何轻微的声响都会引起他的警觉,尾巴上的毒刺隐匿在黑暗中,一旦出击,永远是无情而致命的。
  很快,头顶上透下少许光亮。一位赵卒率先冲出地道,朝着外面等候着的两位士兵点了点头。那两位士兵便迅速散开,各自朝着地道口的两侧跑走了。
  北郭肆最后一个出来,两名赵卒拉了他一把,他的身体刚离开地道口,便反身关上松木所制的隧道门。门扇上提前装上了铁蒺藜,一旦关闭,满是尖锐蒺藜的那一面便完全对着隧道内部。秦军一时半会儿是无法破门而出的。
  他来不及擦脸上的汗,撸起袖子,两手撑在门边一块约七尺高的巨石上,只见手臂肌肉鼓起如丘,其上青筋暴起,随着一声大喝,那块巨石竟被他推至门后,死死地堵住了出口。
  满意地哼笑了一声,北郭随即朝着等候的赵卒们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
  “杀。”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字。既简单,又痛快。
  隧道内的秦军正抬起横木,设法冲毁蒺藜门,却不知从何处涌入大量毒烟,霎时弥漫了整个地道,一时之间,咳嗽声四起。秦兵被毒烟熏得眼泪鼻涕横流,却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毒烟猛烈,不到一刻钟功夫,困于地道内的秦军全倒在地上,死状极为痛苦。
  原来墨家的地道别有机关。在靠近地道口的地方,向左右横向挖掘了两个小的隧道,在地图上的样子看起来宛如人体展开双臂拥抱之状,因此得名为“拥穴”。拥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