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星斗大森林,泥土的气息混着腐叶的腥气,在林间弥漫成一种沉郁的调子。
霍雨浩靠在一棵半枯的栎树上,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每一次呼吸还是会扯出钝痛。
他将疗伤药服下,闭目调息。
天色将晚,暮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霍雨浩撑着膝盖站直。该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祸患。
屋子比他想象的更简陋。一张板床,一个歪斜的架子,地上散落着空了的饲料袋。
霍雨浩从卢宇指间褪下那枚储物戒指,魂力探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风干的兽肉、霉变的谷粒、还有数十种辨不清名目的药草,胡乱堆叠在一起。
没有冰纹果,没有书信,连一枚金魂币都寻不见。这个邪魂师把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投给了那些改造过的猿兽。
霍雨浩坐在门槛上,看着最后一缕天光被林海吞没。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凄清得很。
他该走了,但还有些事必须做完。
王山躺在空地上,昏迷中的面容松快了些,那些常年积压的皱纹似乎被抚平了少许。
霍雨浩将卢宇的残尸挪了上来,接着退到林子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棵老树,看着王山悠悠转醒。
中年男人先是茫然地坐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卢宇的尸体上时,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开始只是低低的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笑得弯下腰去,笑得肩膀耸动。
可那笑声里渐渐掺进了别的东西——先是哽咽,而后变成嘶哑的嚎啕。
他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沟壑。
霍雨浩别开视线,望向林子上方那一线暗紫色的天空。
村里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火把的光亮在林间晃动,人声嘈杂起来。
接着是城主府的魂师,穿着制式的袍服,表情严肃地查验现场,记录证词。
王山被搀扶起来,有人将一袋金魂币塞进他手里。官员们承诺会彻查邪魂师的同党,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霍雨浩在树冠上守了三天。
他看见卢宇的尸首被运走,看着穿着军装的魂师张贴告示缉拿邪魂师,看着城主派人给村民普及邪魂师知识。
村落烟囱里升起炊烟,袅袅融入暮色里,一派安静祥和。
第四天破晓,他离开了猎魂村。
站在村外的山岗上回望时,晨曦正将星斗大森林的边缘染成淡金色。
而在那浩瀚林海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心脏偶尔漏跳的那一拍,空落落的,却又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睛,精神探测如潮水般铺展。
两千米,五千五百米……天梦解开的第二道封印让他的感知延伸得更远。
在森林的核心区域,他“看”到了——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金色气运,如同实质的火焰,在意识的边界静静燃烧。
“伊老,”他在精神之海里轻声问,“那是什么?”
伊莱克斯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响起,沉缓如古井深水:“命运的涟漪。去吧,孩子,去触碰它。”
霍雨浩踏着积年的落叶,穿行在愈发古老的林木间。
偶尔遇上魂兽,他使用死灵圣法神的那柄剑——赤红色的剑身,挥动时会拖曳出赤红的尾焰。
模仿着记忆中雪帝那一剑的灵韵,剑锋划过空气,凝出光焰,在日光里闪烁一瞬,旋即消融,不过学到了形三分,意却丝毫未得。
“这剑,原本叫什么名字?”歇脚时,霍雨浩屈指敲着剑身,忽然问道。
“破晓·炽焰礼赞。”伊莱克斯答道,“杖名寂灭·亡灵挽歌。”
霍雨浩端详着剑刃上流动的光泽,轻轻笑了:“异界的名字,总像诗一样。”
“你不喜欢?”
“喜欢。”他将剑收回鞘中,“只是在我们这儿,名字太长。”
那股呼唤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得像有人贴在耳边低语。
霍雨浩刚翻过一道长满青苔的山脊,精神探测的边缘便触到了一个高速移动的存在。
他闪身隐入一丛茂密的铁杉后,冲在最前的魂兽是他此行的机缘,可它身后还跟着一头凶兽。
来的是一头灿金色的魂兽。身长三米有余,肩高八尺,通体覆盖着流动金焰般的长毛,四爪踏地时,足下金芒绽放,步步生辉。
它奔跑的姿态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不是穿行在林间,而是沿着既定的命运轨迹滑行。
三眼金猊。
霍雨浩屏住呼吸。他在天梦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它——那时它还像只幼犬,却已敢追着百万年魂兽撕咬。
它是此行的机缘,可是它身后还跟着一个极为强大的存在。
短暂进入天人合一状态,霍雨浩彻底放下心来——无祸,福泽深远。
“天梦哥。”他在识海中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那金猊按你的记忆,它如今不过一万五千年修为。可你当年……”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谨慎的说法,“你连它五千年的形态,都未能占得上风?”
精神之海里,那片浩瀚的乳白色海洋忽然静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近乎夸张的带着浓浓悲愤的哀嚎响彻识海,惊得几缕逸散的精神力都泛起了涟漪。
“雨浩,你这话扎心了啊。”天梦冰蚕的虚影浮现出来,那张圆润的脸上写满了往事不堪回首,“那是一般的千年魂兽吗?那是帝皇瑞兽,魂兽里头的异数,天地的宠儿!”
霍雨浩能清晰地感受到天梦情绪里那份混杂着憋屈、敬畏与一丝后怕的复杂波动,如同被打翻的调料罐。
“极致之火!准极致之光!精神力强得跟怪物似的——虽然哥的精神力也不差,但性质不一样。”
天梦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的痛感,“它那时候才那么点大,扑上来那股劲头,简直像是要把整个极北的寒潮都点燃。哥的冰属性被克得死死的,精神力冲击过去,像是撞上了一堵镶着金边的墙,反震得哥自己脑仁疼。”
“它还想……还想吃哥的脑髓!后来哥被困住的那一万年里,就它吸食我的魂力最凶。”
虚影瑟缩了一下,那来自远古的心理阴影仍在作祟。
霍雨浩沉默地听着,他能从天梦那看似夸张的抱怨中,剥离出真实的、属于弱肉强食世界的残酷印记。
“所以,”霍雨浩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天梦哥,你恨它吗,想报仇吗?”
识海中的喧闹倏然沉寂下去。
乳白色的精神力缓缓流淌,天梦的虚影变得有些模糊,仿佛融化在那片光海之中。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褪去了之前的跳脱,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恨?”天梦咀嚼着这个字眼,像在品尝一颗褪了味的陈年果实,“说完全不想,那是假的。被当成补品追着啃的经历,谁都不想有第二回。”
“但是,雨浩啊,”他的语气变得悠远,“你知道帝皇瑞兽,对星斗大森林,对所有魂兽,意味着什么吗?”
霍雨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它不是单纯的强者,它是象征,是希望,是这片森林、乃至整个大陆魂兽族群气运所钟的支点。”
天梦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有它在,魂兽修炼的速度能快上一倍,还能让无数十万年魂兽魂飞魄散的天劫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慨然:“就连哥那理论上必死无疑的百万年天劫,最终没有降临,冥冥之中,恐怕也有它带来的祥瑞气运庇佑的缘故。至于杀了它?”
天梦的虚影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
“杀了它,等于抽掉魂兽世界最后一根强劲的脊梁。气运反噬之下,你可能被整个魂兽族群,甚至是被这方天地隐隐排斥。未来的路,会难走得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