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沈知意蹲在景王府门口,看着眼前排队领活的流民,深深叹了口气。
粮价暂时压住,百姓不闹了,可城墙要修,水渠要挖,荒地要开,城外还有一大群流民等着吃饭。
景王府更惨。
库房里那只耗子跑了两圈,估计都得含泪搬家。
【百废待兴,说得真含蓄】
【这哪是百废待兴,这分明是百废在地上躺得整整齐齐,就等我挨个扶起来】
轮椅从府门内出来。
萧承璟听见她的心声,问道:“今日又打算拆哪里?”
沈知意差点被粥呛住。
“王爷,我在您心里就是这种人?”
“昨日你拆了粮铺暗门,前日拔了水渠里的巨石,再前一日压塌了王府床榻”
“床榻是它自己不争气”沈知意认真解释:“我只是坐了一下,它便选择了散架,说明吕文山在修缮账目上贪得太狠”
站在后面的吕文山脸色发青。
他在景王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沈知意听出他的气息不对,再从墙里扒出几本账册。
沈知意喝完粥,把碗递给柳三娘。
柳三娘接过碗,翻开名册。
“城外登记的流民共一千六百二十一人,其中壮年男子六百零三人,妇人七百一十人,十岁以上、能做轻活的孩子一百二十四人,其余皆是老弱”
沈知意问:“昨日招到多少人?”
“一千五百九十八”
“剩下二十三个呢?”
“有十二个病得起不来,六个要照顾婴孩,还有五个说官府肯定骗人,宁愿饿着也不干活”
“那五个叫什么?”
柳三娘快速翻过两页,“今日一早,他们也来了,说饿一顿还能坚持,饿两顿便觉得官府十分可信”
沈知意点头。
很好,百姓的信任来之不易,饥饿的说服力倒是来得很快。
昨日查封的粮食不能随意充公,萧承璟只命粮铺按原价限量出售。
以工代赈所需粮食,则从府库剩余赈粮和查实的赃粮中支取,每一斗都要登记在册。
这是朝廷赈灾之粮,不是沈知意的私产。
她可以出主意,却不能自己开仓。
沈知意走到萧承璟面前,将昨夜整理好的章程递过去。
“王爷,这是今日用工安排。六百壮劳力清理城外旧渠,四百人平整荒地,三百人修补窝棚,其余人捡石、除草、烧荒、做饭”
“每日做满四个时辰,每人领两斤粗粮。重活多加半斤,生病和无力做工的老弱另设粥棚救济”
萧承璟接过章程,逐条看完。
“烧荒暂缓。天气干燥,北风又大,一旦火势失控,会殃及附近村落。”
“那便先把枯草集中起来,和牲畜粪便、灶灰一起堆肥。”
吕文山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
“殿下,城外那片地碎石极多,土层又薄,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依下官之见,不如把流民赶往别处,免得继续消耗北宁城的粮食”
沈知意转身看他。
“赶去哪里?”
“北边还有几个县。”
“那几个县受灾比北宁城还重。把人赶过去,是让他们和当地百姓抢草根吃?”
吕文山道:“荒地无法耕种,也是没有办法”
“谁说不能种?”
“沈姑娘没种过地,恐怕不知农事艰难。那片荒地若能产粮,早就有人耕种了”
沈知意没有和他争辩,只看向萧承璟。
“王爷,可否准许我带人开荒?先清理水渠,再筛石改土。至于能不能种出来,等开春便知道了”
萧承璟将章程交给周正。
“准。周正调三十名护卫维持秩序,柳三娘负责登记用工与粮食发放。各项支出每日整理成册,送来本王查验”
“属下领命”
“民夫由府衙征集,不许强征,不许克扣。吕文山,此事由你配合”
吕文山只能答应。
沈知意刚要去城外,忽然想起一批差点被遗忘的人。
“王爷,流放到北宁城的犯官家眷,是不是也归府衙管理?”
吕文山眼皮直跳。
“沈姑娘问他们做什么?”
“城里缺人干活,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永宁侯当初为了保住侯府,把通敌罪名全部推到她身上。
如今府衙把他们关进了城西罪役营,至今没有分派差事,实在浪费。
【侯夫人一天骂我八遍白眼狼】
【沈明珠一路上没少给我使绊子】
【这么深厚的交情,不安排个贵宾开荒区都说不过去】
萧承璟听见沈知意心声笑了笑。
“流放罪犯本就要服役。周正,去罪役营核对名册,凡身体无恙者,一并编入开荒队。”
沈知意顿时精神了。
“王爷英明”
“由官差看管,你不得私自处置”
“我明白,我最守规矩”
周正看了看粮铺那扇被她连墙皮一起拔下来的暗门,选择保持沉默。
半个时辰后,城外荒地。
流民按名册分成数队,领取锄头、箩筐和木铲。
工具数量不够,许多人便用树枝和破木板清理碎石。
沈知意放心地把登记事务交给她,自己负责划分荒地。
这片地约有两百亩,地势略低,东侧连着一条废弃水渠。
只要把水渠疏通,再将土中的碎石筛出,至少能整理出几十亩可耕地。
至于种子,之前奖励还有不少正好用上。
沈知意正向着,流放的人便被押来了。
侯夫人看见沈知意,立刻尖声道:“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沈知意笑得十分热情。
“大娘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是朝廷流放的罪犯,如何安排,自有景王殿下与府衙决定。我一个无官无职的弱女子,哪有权力调动你们?”
说完,她弯腰捡起一块百斤重的石头,随手扔进两丈外的石堆。
轰的一声,石堆矮了半截。
永宁侯府众人集体安静。
弱女子三个字,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官差把锄头塞进侯夫人手中。
沈知意指着前方的荒地,语气和善。
“侯府养了我十六年,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现在机会来了,前面十亩地归你们,石头捡干净,草根挖出来,土块全部敲碎。”
侯夫人气的要死。
“你公报私仇!”
“别乱说,我没有公职,报不了私仇”
“你,你,你!”
侯夫人气的话都快说不出来。
想她娇生惯养惯了,如今干这种活不是要她命吗?
“我怎么了?你不用感谢我,我这是为你好,北地冷,活动活动有助于身体健康”
听着沈知意阴阳怪气的话,侯夫人顿时气晕了过去。
沈知意看向官差说道。
“可别让她死了,这可是珍贵的劳动力!”
官差顿时答应下来。
沈知意说完拿起一把锄头,准备亲自示范如何翻土。
萧承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少用些力气”
“王爷放心,我已经能控制了”
沈知意一锄头下去。
地面轰然裂开,裂缝笔直向前延伸了三丈。
旁边的流民僵在原地。
柳三娘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十分熟练地添上一笔。
“损坏锄头一把”
沈知意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柄,沉默片刻。
“记王府账上行吗?”
萧承璟拒绝得很快。
“不行”
寒风吹过荒地,四周响起笑声。
沈知意把断掉的锄头藏到身后。
北宁城的第一块荒地,就在这阵笑声中正式动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