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田埂边缘的萧承璟听着沈知意的心声，眉头一皱。
刘大头？
城南那个专做边军粮草夹带生意的土豪绅？
想到这里，萧承璟朝周正递了个眼色。
周正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唤来两名斥候暗中戒备。
果不其然，沈知意心里的念头还没转完，官道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在四名带刀护院的簇拥下狂奔而至。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满身横肉、穿蜀锦棉袍的胖子。
这人留着八字胡，手指头上套着翡翠扳指，正是城南首富刘大头。
刘大头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哎呀呀！刘将军！陈大人！听说咱们城西的宝贝官田遭了大难了？哎哟，这地老虎闹得凶啊，瞧瞧这嫩芽，真是作孽哟！”
刘彪黑着脸，闷声问道：“刘大头，你不在南城数银子，跑这烂泥地里来作甚？”
刘大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锦盒高高举起：
“草民这是救急来了！得知边关春耕有难，草民连夜从库房里起出了家传的西域神药灭虫金丹散！只要将此药溶于温水喷洒，管教这地底下的害虫半个时辰之内尽数化为脓水，且绝不伤苗木分毫啊！”
陈通闻言两眼发光，上前两步追问：“当真如此神效？作价几何？”
刘大头眼珠子一转，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笑得像只老狐狸。
“陈大人，亲兄弟明算账。这药材全是从西域番邦走丝绸之路运来的，一两银子一包，这一亩地嘛……少说也得用上五包。两百亩地，草民收大营一千两白银，连运费都给免了！这可是赔本赚吆喝，全看在景王殿下的面子上啊！”
一千两！
陈通倒吸一口凉气。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然而田里的灾情越来越重，眨眼工夫又有十几株幼苗倒下。
老农们急得抓耳挠腮，刘彪更是准备认栽。
就在这时，沈知意冷笑着走上前，一把将刘大头手中的锦盒打翻在地。
刘大头顿时面容扭曲，跳脚怒骂。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糟蹋草民的救命神药！刘将军，你们大营就是这般对待热心乡绅的吗？！”
沈知意抱起胳膊，心里的嘲弄直接炸了锅。
【装，接着装！老娘还没揭你老底呢，你倒先倒打一耙了！】
【真当老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算盘？靠着烂香灰骗一千两白银只是顺带的，你真正急着脱手的是后院那一堆烂摊子吧！】
【年前为了巴结陇西总兵的军需官，私下扣押了两千只准备倒卖进军营充当口粮的大肥鸭子。结果大雪封山商路断绝，鸭子全砸在手里！】
【这鬼天气冻得滴水成冰，两千只鸭子天天张嘴要吃料，你舍不得给好粮，全喂的烂菜叶子。如今那两千只鸭全冻得拉稀打蔫，瘦得皮包骨头，眼看着这两天就要大批病死！】
【你今日跑这一趟，是打算先用假药骗一笔，回头再把这批快死的瘟鸭打包强卖给军营吧？】
马车里的萧承璟听得真切。
两千只濒死的瘦鸭？
倒卖军粮、以次充好，此等奸商，当真该死！
但……鸭子？
萧承璟眉心微动，隐约猜到了沈知意的意图。
沈知意可没工夫等官府治罪，碾了碾地上的香灰说道。
“刘老板，这掺了庙里香灰和烂生石灰的西域神药，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入土用吧。不过……听说你城南别院的后罩房里，眼下正养着两千只呱呱乱叫的活物？”
刘大头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活物，草民不知道！”
“别装蒜了。”
沈知意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两千只受了冻，拉稀拉得快断气的瘦鸭子。每天光是死鸭子就得往外扔几十只吧？再过三天，那两千只扁毛畜生全得烂在你的臭水沟里，到时候别说银子，光是疫病就能让巡检司封了你的宅子！”
刘大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事他藏得极为隐秘，连府里的管家都被严令封口，这黄毛丫头到底是从哪得知的？！
“你……你想怎样？”
沈知意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两银子，这两千只快死的鸭子，老娘全收了。你若是卖，现在就让人把鸭子赶到官田来；你若是不卖，我这就让周统领带兵去你别院查验疫病，到时候扣你个私藏病畜、危害城防的罪名，连人带宅子全给你抄了！”
刘大头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两千只鸭子，当年他可是花了两百两银子收上来的！
如今二十两银子……平均一只鸭子才合十个铜板！
这简直是把他的骨髓抽出来熬油啊！
但他看了一眼旁边面带杀气的周正。
再想想后院那群奄奄一息的病鸭，只能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卖！草民卖！这就让人送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
几十名刘府的家丁赶着黑压压一片鸭群，灰头土脸地挪向西郊。
陈通和刘彪看着这群摇摇晃晃的病鸭，心中疑惑更深。
“沈姑娘！地里的庄稼都要被虫子吃绝了，你买这群半死不活的扁毛畜生来作甚？难道指望它们把虫子哭死不成？”
沈知意没理他，直接转向随军的伙房兵。
“架大锅！烧热水！把赵家抄没的生姜、茱萸全拿出来，切碎了扔进沸水里死命熬！再倒进去两桶烈酒和粗盐！”
大营的伙房兵不敢怠慢，立刻忙碌起来。
沈知意让人将姜汤水倒入几十个大木槽中，又抓了几把草木灰撒进去搅拌均匀。
“把鸭子赶过去，逼它们喝水！不喝的给我硬灌！”
生姜驱寒，茱萸温中，烈酒通气血，草木灰止泻收涩。
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原本缩着脖子打蔫的鸭群，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沈知意抓起一根赶鸭竹竿，在田埂上用力一抽。
“开栅栏！把鸭兵放进田里！！”
整整两千只饿红了眼的鸭字，嘎嘎狂叫着冲进了两百亩黑土地！
鸭子本就是杂食禽类。
对泥土里蠕动的活虫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
鸭群排成密集的阵列，在农田里地毯式推进。
更绝的是，这些鸭子一边疯狂啄食高蛋白的肥虫，尾部一边噗噗往外喷洒稀薄的排泄物。
围在田埂四周的数千军民，全都看呆了。
“神了……真神了！虫子全被吃了！庄稼连一片叶子都没被咬坏！”
“而且这鸭粪……这可是上等的农家肥啊！省了咱们挑大粪的大力气了！”
陈通激动得算盘珠子噼啪乱甩，快步跑到萧承璟的马车前，大声禀报：
“王爷！奇迹啊！沈姑娘这招以禽灭虫，两千只鸭子下地不到半个时辰，东头五十亩地的虫患已经被扫荡了大半！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两百亩地的地老虎一只也别想活！”
马车内，萧承璟点了点头。
以毒攻毒虽快，却断绝生机；顺应天道循环，方能化害为宝。
果然是个奇女子。
……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此时的鸭群哪还有半点早晨半死不活的倒霉模样？
每一只都撑得滚圆如球。
而在它们身后的两百亩农田。
害虫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沈知意靠在木桩上，敲了敲发酸的膝盖。
【搞定！虫患彻底解除，这一关算是硬闯过来了。】
【两千只肥得流油的大麻鸭，二十两银子收回来的……啧啧，这要是转手卖给城里的饭馆，起码能卖八十两！】
【不过卖给别人多亏啊，老娘自个儿就是开酒楼的！】
【肥鸭宰杀拔毛，骨头架子配上老鹰嘴的甘泉老母鸡吊高汤，鸭血切块做鸭血豆腐，鸭肠洗净烫火锅，鸭肉撕碎配上土豆淀粉做出来的粉条……】
【天下第一涮最新招牌菜，秘制金陵老鸭粉丝汤！一碗不卖它三十个铜板，都对不起今天这帮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