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分裂？”
说话的是在一旁观察的墨泽钰。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稳，但那双拿手术刀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审视——不是判断，是观察。
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表现出罕见症状的病例，正在心里默默记下所有细节。
暗星转过头，目光落在墨泽钰脸上。
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墨泽星惯常的亮晶晶的狡黠，也没有墨泽轩那种平静如水的疏离。
而是一种更直的、更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却没打算扑灭的光。
“你才是人格分裂。”暗星说，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星星是星星，我也是星星。我们是同一个。”
墨泽钰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这个刚刚出现的新信息一个安放的空间。
墨泽轩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姿态松散，但目光一直落在暗星身上。
暗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伸手拿了一块果盘里剩下的橙子——果盘已经被“他”吃空了，手指在空盘子里停了一瞬，又收回去，搭在桌沿，敲了两下。
节奏比墨泽星快，比墨泽轩乱。
“星星什么时候会醒？”墨泽轩问。
“不知道。看心情。”暗星低头看着自己敲桌沿的手指，像是在研究它们的运动轨迹，“他累了，我就出来待一会儿。他醒了，我就回去。我们之间没有固定的换班表。”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墨泽轩：“哥哥不想看见我嘛？”
墨泽轩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他早已熟悉、只是很久没有见面的旧物：“你什么德行，星星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
暗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和墨泽星那串脆生生的笑声完全不同。
墨泽钰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他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墨泽轩的回答很简洁：“……在福利院的时候，他说他要保护星星。”
……
黄昏时分，暗星玩累了在秋千椅上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是墨泽衍从屋里拿出来搭在他身上的。
墨泽宸不知何时也回到了院子里，站在桂花树旁，看着秋千椅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墨泽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墨泽宸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大哥。”
“嗯。”
“我有个事想告诉你。”
墨泽宸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秋千椅上的人还在睡，呼吸平稳绵长，薄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被夕光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暗星在睡着的时候，和墨泽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线条，脸颊压在毯子上时微微嘟起的那一小片软肉，完全一样。
墨泽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开口：“他告诉我，在福利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墨泽宸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那时候星星还很小，大概五六岁吧。”墨泽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被时间磨去了尖锐棱角、但依然能够触碰到形状的旧事，“福利院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觉得星星跟他们不一样，不合群。他们会在星星一个人的时候堵住他，要么不让他在院子里玩，要么抢走他碗里的饭，要么把他按在墙角，说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墨泽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没有打断。
“星星那会儿胆子小，被欺负了也不敢跟任何人说。他躲起来的时候——躲在哪里的？”墨泽钰看了墨泽宸一眼，“他躲在放杂物的柜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等着那些人走远。他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墨泽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一个：“有一次，星星被堵在院子角落，推倒在地上。他想站起来，又被推倒。旁边没有大人，没有其他人。然后他出现了，用星星的身体，把那几个比他大的孩子打了一顿。”
“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星星了。”墨泽钰的声音很轻，“所以他说，他出现是为了保护星星。”
风从桂花树梢穿过，把几片干枯的叶子带落下来，在石板路上滚了两圈，停在石凳脚边。
墨泽宸低头看着那几片叶子，像在确认它们的形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他知道我们是他的哥哥吗？”
墨泽钰抬眼看他：“他知道。他刚才还在客厅说——‘你们这些哥哥，认哥的速度还不如我快。’”
墨泽宸没有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秋千椅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上。
“他会一直在吗？”
“不会。”墨泽钰摇头，像是已经问过相同的问题，“他说他只是‘出来透透气’，星星醒了，他就会回去。他说星星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在那种地方揍，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陪着他。”
墨泽宸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小轩，也知道他？”
墨泽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嗯。他比我先知道。而且比我先接受。”
“但种种迹象表明，这是典型的独立人格分裂。”
墨泽钰说完“独立人格分裂”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不烫，但刚好够他把那句话咽下去，像咽下一枚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棋子。
“他不承认自己有病，小轩也不同意。小轩说，他就是一个单独的人，跟星星不一样。”他顿了顿，“但站在医学角度讲，他确实属于非常典型的分离性身份障碍。”
“小轩怎么说？”
“他说——‘他跟我弟一模一样，他睡醒，我弟睡着，但他们共享一个身体。他不伤害任何人，他只是帮星星做星星做不了的事。’”墨泽钰说到这里，垂眼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小轩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反驳。”
墨泽宸没有接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