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没有接话。
窗外的夜色已经慢慢沉下来,厨房暖黄色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倒影,映着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立的轮廓。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正在从锅盖边缘慢慢渗出来,混着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在厨房里一点一点地铺开。
顾稚桉把汤的盖子揭开一条缝,用汤勺轻轻搅了一下,又盖上了,然后偏过头,看着还靠在门框边的墨泽轩:“等汤好还要一会儿。你要不要把积木带过来拼?客厅光线够。”
墨泽轩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转身走向客厅,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坐下来,伸手把那盒放在茶几边缘的积木拉过来,拆开一袋,把木块倒在手心里。
顾稚桉站在原地,看着他坐在地毯上低头拆积木的动作,拿起手机随意拍了一张,然后退后半步,转身回到灶台前,把火调小了一点。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积木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厨房里汤锅沸腾的低微嗡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合奏。
墨泽轩把第一块积木放进底座的时候,指尖在木纹表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触觉确认它确实在那个它该在的位置。
他又拿起一块,比划了一下角度,按了下去。
八角塔楼的第八层正在成形,每一块积木落进去的时候都发出一种沉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的闷响。
他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第八层边缘,收回手,看着那座已经拼了大半的塔楼。
窗外的路灯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塔楼侧面的阴影里,把那道木纹的走向照得分外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拼。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客厅和厨房之间那段不长的距离,落在顾稚桉正低头把葱花撒进汤碗里的背影上。
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又迅速被抽油烟机带走,像一幅正在被时间冲洗的照片。
墨泽轩收回目光,低下头,把塔楼又往茶几中央推了一小段距离。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注意着他,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但顾稚桉正好端着两碗汤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了他的动作,也看到了他放下积木之后仍然搭在塔楼边缘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像是在等那层刚刚落定的结构自己站稳。
顾稚桉端着汤碗在茶几对面坐下来,将其中一碗放在墨泽轩手边。
汤碗是深灰色的粗陶质地,边缘有些许不规则的肌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汤面澄清微黄,莲藕和排骨的香气随着热气一缕缕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温柔的屏障。
墨泽轩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立刻端起来。
顾稚桉也不催,自己端起另一碗,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放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墨泽轩“你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
过了几秒,墨泽轩伸手把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莲藕的甜味已经炖进了汤里,和排骨的醇厚融合在一起,带着一种温润的、像是被时间慢慢熬出来的质感。
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喝第二口,而是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炖得边缘微微泛黄的莲藕,开口:“你炖汤的时候,加了什么?”
“姜片,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顾稚桉说,“没有放太多调料。”
墨泽轩“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重新拿起一块积木。
他没有立刻放下去,先偏过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色,又看了看茶几对面正在低头喝汤的顾稚桉,像是用这个动作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一个妥当的位置。
他又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放下碗,拿起下一块积木,比划了一下位置,轻轻按了下去。
——
墨泽星答应了不用『窥探』和不去现场,可暗星没答应。
当晚,暗星就翻窗出去了。
他没有开灯,没有惊动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壁灯,甚至没有穿上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和深灰色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墨泽星平时不太穿的旧帆布鞋,翻过窗台,落入花园的阴影里。
冬夜的风裹着枯草和冻土的气息灌进他领口,他没有缩脖子,只是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沿着院墙的阴影往巷口走去。
确认四周不会有人出现后,手腕一翻,塔罗牌『镜像』出现,暗星确认了坐标之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
影肆在事发现场等着他。
暗星的身影在事发地点显现时,影肆正背靠着路肩一段被烧得焦黑的护栏,手里捏着一副手套,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你这大半夜的,翻墙出行,再用『镜像』——要是小轩少爷知道了,怕是又要骂我们影卫不拦你。”
影肆语气平淡,但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他此刻是不是又闯了什么新的祸。
“小肆,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小星少爷。”
暗星径直走到那道被烧黑的护栏边蹲下来,目光顺着车辙印延伸的方向往前看。
那辆车的残骸已经被拖走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一道被烙在沥青路面上的巨大伤疤,边缘有几个被烧融的塑料碎片,在路灯下泛着扭曲的光泽。
“他死的时候,车上还有别人吗?”暗星问。
“没有。就他一个人,车子是直接从路面冲出去的,刹车系统在事发前已经失效,油箱着火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法医结论是当场死亡。”
暗星的目光从地面上那道焦黑的痕迹移开,落在护栏外侧的斜坡上。
坡面上有几道极深的新鲜刮痕,像是金属与地面剧烈摩擦后留下的痕迹,边缘还有一小片被烧焦的草根,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机油气味,和冬夜草木腐烂的气息混在一起。
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