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共享』带来的那种微弱的余温,像刚刚触碰过一段还没有完全冷却的时间。
他低头看着墨泽星,弟弟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睫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地微微颤动了。
他站起来,没有立刻离开,先弯腰把床头柜上那只被墨泽星揉得有些变形的兔兔重新摆正,让它靠在台灯底座上,兔耳朵垂在灯罩边缘,像一只安静的哨兵。
墨泽轩看了眼自己垂下来的手,“啧”了一声。
在抖。
太久没用『共享』,有些不习惯了。
这种身体上的反馈,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并不是每一张塔罗牌的使用,都有代价。
代价不高,但也不低。
墨泽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指尖那股细微的颤抖完全平息下来,才重新迈开步子。
他走下楼的时候,墨泽宸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楼梯,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
“他睡了?”墨泽宸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睡了。”
墨泽宸转过身来,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了,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手怎么了?”
墨泽轩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没什么,有点冷。”
冬日的阳光在客厅地板上缓缓移动,从沙发脚挪到了茶几边缘,把茶几下压着的那本建筑图册的书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墨泽宸没有追问。
他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那棵被冬风吹得光秃的桂花树上,手里那杯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你从星星那里看到了什么?”
“……一场大戏。”
墨泽轩掏出手机,拨通了小壹的号码。
墨泽宸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墨泽轩握着手机的手指上。
那几根指尖还残留着细微的颤抖,但此刻正以一种沉稳的节奏轻轻敲着手机边缘——不是紧张,更像是在等一段他早已计算过的通讯接通的间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稳的、像是刚刚结束某段长对话的应答声:“小轩少爷,正想找你。”
墨泽轩没有立刻问“什么事”,而是先偏过头,朝着墨泽宸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手机,像是在示意他这段对话可以留在客厅里。
墨泽宸端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出声。
墨泽轩才开口:“暗星昨晚找你没?目前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影壹几不可察的停顿,像是有一枚细小的齿轮在他那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内部卡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动起来。
“暗星少爷来找过我。”影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极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厚度,“他让我查秦远洲生前最后一个月接触过的人,不分级别高低。我已经在筛了。”
墨泽轩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冬风吹得光秃的桂花树上,风正从枝桠间穿过,发出干涩而细碎的声响。
“筛到什么了?”
“秦远洲生前最后一周,和特殊管理局内部一个中层有过三次非正式接触。第一次在特殊管理局楼下的咖啡厅,第二次在一家私人会所,第三次——”影壹顿了顿,“第三次查不到地点。”
墨泽轩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查不到地点,查不到时间,查不到记录。”影壹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秦远洲那天的行程记录里,有一个四十分钟的空白。他的车没有出现在任何已知的停车场或监控范围内,手机信号在那一时段内完全静默。这四十分钟,像是被人从时间线上剪掉了一样。”
墨泽轩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那段从墨泽星意识里‘共享’来的画面——那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那一个抬手递物、秦远洲默然服从的姿态。
“中层是谁?”
“姓何。”影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很多遍的名单,“何远。特殊管理局档案科副科长,四十二岁,在任九年,主要负责历史档案的分类和封存。按理说,他接触秦远洲的频率不应该那么高,级别也不够。”
墨泽轩听到“历史档案”四个字,目光在窗玻璃上的倒影里停了一瞬。
档案科。
历史档案。
那是处理“已经处理完”的东西的地方,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一条正在进行的链条里。
“何远和秦远洲的关系,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影壹的声音平得像一段正在被匀速播放的录音,“但有一点值得注意——何远的父亲,和秦远洲的父亲,曾经在同一家单位工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俩人都已去世。”
墨泽轩把那根线收进脑子里,像把一枚还没有决定放在哪里的棋子收进掌心。
“特殊管理局目前有特殊能力的,有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一拍。
墨泽轩听到影壹翻动纸页的声响,轻微而清晰,像一台正在被校准的精密仪器在进行自检。
“特殊管理局目前登记在册的特殊能力者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九人属于‘稳定可控’分类,平时不需要额外监管。剩下四人被列为‘需要定期评估’。”影壹的声音重新响起,依然平稳,“这四人中,有一个在档案科。”
墨泽轩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是何远?”
“是。”
“果然。我的想法没错。”墨泽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小壹,做好准备,特殊管理局要被搜查了”
“是。”
“搜查?”墨泽宸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冰凉的杯壁贴着他的掌心,却没能压住从胸口泛上来的那股涩意,“你要对特殊管理局下手?”
“……特殊管理局出了事,他的上面会下命令搜查,这是惯例。不是我要下手。”
虽然管理局的上头是我的国际第一狱。
墨泽宸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指节微微收紧,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滑落,在深灰色的家居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你是说,特殊管理局的内部审查程序,会在秦远洲死后自动启动?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沿着一条他还没有完全看清轮廓的线往前走。
墨泽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已经结束了通话,又像是在等一个他还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
特殊管理局的规矩,处级以上人员非正常死亡,必须启动内部审查。不管是不是意外,不管证据链完不完整,流程必须走。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规定,秦远洲是副局长,他死了,审查组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进驻。
墨泽宸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像一枚被搁在棋盘边缘的棋子,正在等待下一手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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