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路灯的光穿过行道树光秃的枝桠,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像一枚枚被揉碎了的旧硬币。
何远站在特殊管理局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件外套,没有立刻穿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排被夜风压弯了又直起的枯草,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想好答案、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说出口的问题。
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
经过第一个路口时,他没有往家的方向拐,而是继续直走。
经过第二个路口时,他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拐进去。
但他没有停,只是放慢了那几秒,然后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处,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一直保持着相同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车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节拍。
何远走到第三个路口时,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那部备用手机里的唯一一个联系人。
他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行数字在屏幕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侧是灰白色的旧楼墙皮,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
何远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墙壁挤压过的、闷闷的回响。
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深色的铁门前停下来。
门没有锁,像是早就被人打开了,只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他伸手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帖地关上了的声响。
巷口,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引擎没有熄火,像是随时准备重新移动。
影叁坐在驾驶座上,帽檐边缘有一道被路灯照亮的细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又收回来,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坐标。
他掏出手机,给影贰发了一条消息。
【叁:何远进了巷子里一扇铁门。地址我已经发你了。没有跟进去,怕打草惊蛇。车还在原地,我没熄火。】
回复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贰:知道了。原地待命,别动。】
影叁把手机放回储物格里,依旧没有熄火。
他靠在驾驶座里,目光落在巷口那盏路灯下,像是在看一段正在缓慢展开的、他还不需要介入的场景。
巷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楼缝时发出的那种哨音。
何远走了一段路。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两侧的墙从灰白色的旧砖变成了颜色更深的红砖,墙角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夜色中像一道道被冻结的墨痕。
他走到巷子尽头,面前是一扇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料。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几摞旧砖和几根锈蚀的钢管。
对面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窗户用旧报纸从里面糊住了,透不出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何远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走向那间平房,而是停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平房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人走出来,身形偏高偏瘦,肩线笔直。
他停在门槛上,没有走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院子那段被夜色填满的距离,看着何远。
何远没有往前走,他站在那里,手里那件外套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对面的人听清:“秦远洲已经死了。审查组查到了那段记录。他们已经对我起了怀疑。”
“那你在担心什么?”
何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担心他们不只是想查秦远洲。他们想查的是整条链。”
对面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门槛上,夜风从院子边缘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了何远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条链,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那一段。链条断了,接上就是。你知道怎么做。”
何远站在那里,看着门槛上那道被夜色模糊了轮廓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往前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响,像一枚被搁回原处的棋子,在夜色中轻轻落定。
何远的脚步声在窄巷里渐渐远去。
平房门口,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人依然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远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确认会发生的后续。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转身走回屋里。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穿过墙角那堆锈蚀的钢管,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移动的声响。
影叁依然坐在巷口那辆深灰色的轿车里。
他没有熄火,没有开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融入夜色中的轮廓。
他的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贰:撤。已经有人跟上去了,不需要你了。】
影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先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口那盏路灯下的光影,又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的方向,像是在做最后一个确认。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格里,挂档,缓缓驶离了路边。
深灰色的车身融进夜色里,像一滴被风吹散的水珠,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处。
院子里的平房内,灯亮了。
不亮,只够看清桌面上摊开的一幅地图。
那个身影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地图上被红色铅笔圈出来的区域,手指轻轻按在其中一个标记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旧式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但他没有说话。
那边也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持续了大约四五秒,然后他按下了挂断键。
像是一段不需要语言来确认的信号,已经被发送了出去。
夜色依然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被风拉远又拉近,像一段正在被反复播放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录音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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