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不到半臂,近到墨泽轩仰着头看他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都能被宴会厅的灯光照得分明。
“这样?”
墨泽轩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抓住了顾稚桉的领带末端。
力道很轻,像是随手拨了一下,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旧物。
顾稚桉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领带,又看了看墨泽轩那张安静的脸。
“……轩宝,你喝了多少?”
“两杯。”
“两杯半。”
墨泽衍的声音从罗马柱那边飘过来。
顾稚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重新看着墨泽轩。
“两杯半。”他重复了一遍,“什么酒?”
“香槟。”
“香槟喝成这样?”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低头研究着手里那截深灰色的领带末端,指尖沿着织物的纹理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它的质感和厚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尾音拖得更长,像是隔着一层被夜风轻轻翻动的薄纱。
“……顾稚桉。”
“嗯。”
“你以后也穿这个颜色的领带。”
“为什么?”
“因为……”墨泽轩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拆解这个问题里每一个字的边界,“好看。”
顾稚桉低头看着他。
吧台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墨泽轩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安静,平淡,边缘带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冷光。
但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很薄的水汽,像是刚从某个很深的位置浮上来,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的边界重新收拢。
“好。”顾稚桉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以后都穿这个颜色。”
墨泽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
他松开那截领带,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在吧台边缘,指节因为刚才握着领带而微微泛红,在暖金色的灯光下像一枚刚被水浸过又取出来的旧硬币。
“轩宝。”顾稚桉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你站得稳吗?”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皮鞋踩在地毯上,鞋尖朝前,边缘被宴会厅的地毯绒毛微微蹭起了一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稳。”
“那你走两步。”
墨泽轩从吧台边缘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
膝盖在他踩实的那一瞬间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顾稚桉看见。
顾稚桉没有等他走出第二步。
他往前迈了半步,一只手穿过墨泽轩的腋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侧,把人稳稳地扶住了。
墨泽轩被他圈在怀里,姿态别扭得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爪子还勾着吧台边缘的猫。
他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仰着脸看着顾稚桉,那双蒙着薄薄水汽的眼睛里映着宴会厅暖金色的灯光,安静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玻璃珠。
“……你干嘛?”
“扶你。”
“不用扶。”
“你刚才差点摔了。”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圈住的那截腰侧,又抬头看了看顾稚桉的脸,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扶吧。”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被宴会厅的灯光照得分明。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墨泽宸。
墨泽宸端着那杯气泡水,接收到那道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宴会厅另一侧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墨泽衍一眼。
墨泽衍从罗马柱上直起身,跟了上去。
吧台旁边只剩下两个人。
墨泽轩被圈在顾稚桉怀里,姿态松散,下巴搁在他的肩侧,偏着头,看着宴会厅里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影。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顾稚桉的西装面料里,带着一点被夜风轻轻翻动过的哑。
“……顾稚桉。”
“嗯。”
“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扶别人?”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会喝两杯半香槟就站不稳。”
墨泽轩的手指在他西装袖口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像是确认了一个他不需要再重复的事实。
顾稚桉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一拍,然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他已经确认过温度、不需要再额外用力托举的东西。
“……你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墨泽轩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也慢了一些,温热的气流落在顾稚桉的颈侧,像一枚刚被搁下来的、正在缓慢冷却的旧硬币。
顾稚桉站在吧台旁边,扶着怀里那团安静下来的重量,偏过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尽头那扇正在被晚风吹动的落地窗。
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路灯和楼宇的灯连成一片,在夜色中泛着一层被稀释过的暖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已经不再动的脑袋。
“轩宝。”
没有回应。
“睡着了?”
还是没有回应。
顾稚桉沉默了一拍,把圈着他腰侧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些,让他的重心完全落在自己身上。
墨泽轩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浅而均匀,睫毛偶尔扫过他的衣领边缘,像一枚被风轻轻拨动的旧书签。
他睡着了。
顾稚桉低头看着他那张终于完全放松下来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朝宴会厅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墨泽宸站在那根罗马柱旁边,手里那杯气泡水已经喝完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墨泽宸微微点了一下头。
顾稚桉收回目光,把怀里的墨泽轩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盖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墨泽轩被抱起来的时候身体本能地蜷了一下,脑袋歪向一侧,正好靠在顾稚桉的肩窝里,呼吸依然平稳。
顾稚桉抱着他往宴会厅出口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经过甜品区时,他偏过头,看到墨泽星正踮着脚尖够一只摆在马卡龙塔顶端的巧克力球,陆霖逸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肩上。
墨泽星也正好偏过头,看到顾稚桉怀里那个安静的人影,手里那只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巧克力球停在半空。
“哥哥?”
“睡着了。”顾稚桉说。
墨泽星眨了眨眼,目光在墨泽轩那张安静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顾稚桉的怀里,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完全归类好的事。
“……那哥哥今晚住哪?”
“我那边。”顾稚桉说,“明天送回来。”
墨泽星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已经被安排好的方案。
他把手里的巧克力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那你让哥哥好好睡觉。”
“嗯。”
顾稚桉抱着墨泽轩穿过宴会厅出口,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比宴会厅暗一些,是那种嵌在墙体内的暖黄色灯带,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毯上拉成一道交叠的、正在缓慢收拢的墨痕。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墨泽轩还睡着,呼吸浅而均匀,睫毛覆在眼下,小西装的领结歪到了一边,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锁骨。
顾稚桉看了一会儿,抱着他走进电梯,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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