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逍又走了两天。路在丘陵和低山之间起伏,白天越来越长,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跟之前在潮湿山谷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了大半日,又在下午翻过一道长满了灌木的低矮山脊,然后看到了那座建在半山腰的道观。
说"看到"其实不准确——他先看到的是几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大树,然后才辨认出那几段残墙的轮廓。屋顶已经塌了,只剩几根发黑的梁架歪歪斜斜地支棱着。他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本来没打算过去——但他还是去了。
他是在跨过倒塌的院墙时发现那个人的——墙角蜷缩着一个人,背靠着残墙,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着,裤腿上有干涸的暗色污渍。程逍的第一反应是退。但他忍住了——他想起溪边那个修行者,不是每个人类都会伤害他。
那个人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他看到程逍的时候没有恐惧——是他已经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目光在程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在消失。
程逍站在几步之外,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走,你是一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猴子,你拿什么帮人?另一个说:这个人的腿伤再不处理,可能撑不过今晚。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绕到道观后面去找水。废墟后面有一条快要干涸的细流,从石缝里渗出来。他用竹筒接了一些,又扯了几张大叶子折成碗状多装了一份。回到前院的时候,那个人的姿势没有变过。
程逍走近了。他把竹筒放在对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等。
那个人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目光从竹筒移到程逍脸上,又移回竹筒上。他伸出手,拿起竹筒,喝了一口。然后他像是被那口水激活了一样,一口气喝了小半筒。喝完之后他靠回墙上,喘了几口气,看着程逍,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话。程逍没全听懂,但"谢谢"两个字他听出来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谢谢。
他在附近找到了一些能用的草药——花果山老猴子教过他的那些。他采了一把回来,放在地上,指了指那个人的腿,又指了指草药,用手势比划"敷上去"。那个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程逍没有留下来看对方敷药。他在倒塌的正殿里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靠着墙歇了一会儿。透过残破的屋顶,能看到一小块天空,蓝得发白。
他坐在那里想一件事:他刚才为什么要帮那个人?他明明赶时间。但当时站在那个角落,看到那个人蜷缩的姿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没帮忙就走了,这件事会一直卡在他心里。他在花果山带猴群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有了选择的能力,你的选择就定义了你是谁。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道理,但它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他绕到前院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原处,但腿上的伤处已经被叶子包起来了。他看到程逍路过,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这次程逍听懂了更多——"前面"、"镇子"、"小心"、"西边走"。他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走,那个人又叫住了他。
那人从身边拿起一个翻倒的布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不是吃的,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烧焦了一角的粗布,上面隐约有一些深色的线条——像是用炭画的地图碎片,但线条很粗略,像是随手画的,不是修行者那种精细的炭画地图。程逍接过来看了看——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指向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地方。不像是通往任何有人烟的方向。
"这是什么?"程逍问。
那人摇了摇头,说了几个字。程逍连猜带听地明白了:不是他的——捡的。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什么,觉得可能有用就一直揣着了。
程逍把布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正面,那些线条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他能看出它们指向的方向跟修行者地图上标注的任何一个标记都不重合。他把布片叠好,收进怀里。
那个人又在布袋里翻了翻,掏出半个干饼递过来。程逍接过了饼,没有推辞。
他在道观里又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那个人靠着墙坐着,状态比昨晚好了一些,看到程逍要走了,朝他点了点头。程逍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废墟。
走出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赶路。他在废墟外面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昨晚那块布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线条很粗略,像是用炭枝随手画的——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没有地名,没有标记,只有一个方向。他把它跟修行者给的地图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两幅图用的不是同一套参照系。修行者的地图标记了山川走势和方位,而这块布片上的线条更抽象,像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标记方式。
他想了想,还是把它收好了。
出发之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捣烂草药的绿色汁液,已经干了。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有一股涩涩的草木味。老猴子教他认草药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那些东西会用在千里之外一个陌生人身上。他靠着树干,在晨光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西走。
今天没有往西走多远,但他走了一些别的路。那些路不在修行者的地图上,也不在这块布片的线条上——但它们跟地图上的路一样重要。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同时碰到了两样东西——修行者的炭画地图,和那块不知名的布片。一个指向一个他知道的方向,一个指向一个他还看不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