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染是被这句话叫醒的。
她没有那种从睡梦中被拖出来的迟钝。
她的大脑在睁开眼的零点五秒内完成了启动——客房、毛巾、顾城的脸、距离自己很近、他蹲在床边。
以及，他说的那三个字。
有人来了。
她坐起来。
头发凌乱，脸上有被子压出来的印痕。
但她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整理自己。
是伸手按了一下顾城的额头。
不烫了。
确认这一点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
屏幕上，六辆军车的画面占据了主显示区。
灰大衣的第二遍喊话刚结束。
萧染站在屏幕前，看了三十秒。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就是那种在超市看到一件不怎么感兴趣的打折商品时的神情。
淡淡的。
甚至有点嫌弃。
“第七特别行动组。”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小A，这个番号有没有在任何公开的军事编制序列里出现过？”
“未查询到。C城驻军序列中不存在第七特别行动组。但该通讯指挥车使用的通讯频段与C城军分区的加密频段高度吻合，匹配度92.3%。”
“意思是，用的是军方的设备，但不是军方的人。”
“可以这样理解。”
萧染抱着胳膊，歪了一下头。
顾城在旁边补充：“或者是军方里面自己拉出来单干的。末世不到一个月，建制崩溃的部队至少有三成。这些散兵游勇会自行组队，打着官方旗号收割幸存者聚集点。”
“收割？”
“收走你的物资，收编你的人。女的和孩子归他们'保护'，男的编入战斗序列。不服从的——”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萧染在上一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那些打着“救援”旗号的车队，开进幸存者营地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救星来了。
哭的、笑的、跪下磕头的、举着孩子往车队方向跑的。
然后呢？
物资被装上卡车拉走。
年轻力壮的男人被编号挂牌，发一杆半自动步枪和三十发子弹，送到前线去挡变异兽。
女人……
萧染不想回忆那些。
“他们有多少人？”
“小A评估，车队总人数约六十至八十人。其中步战车可搭载步兵班，约十到十二人。运输车内人数不详。武器装备包括12.7毫米重机枪两挺，疑似携带便携式反坦克导弹。”
“两辆步战车。”萧染点了下头。“比罗峰的破烂强一点。”
顾城接话：“但不多。步战车的装甲最厚不超过三十毫米，对付步兵和轻型车辆够用，在堡垒的防御体系面前——”
“跟纸糊的一样。我知道。”
萧染没有立刻下命令。
她在看监控画面里的其他信息。
灰大衣喊完话之后，小区里陆续有动静了。
几个楼栋的底层门被推开，一些裹着棉被和破布的幸存者战战兢兢地往广场方向挪动。
他们看到军车的第一反应，和上一世萧染见过的一模一样——
哭。
喜极而泣的那种哭。
有人跪在雪地里朝军车的方向磕头。
有人把怀里最后一点食物举过头顶，好像在供奉什么。
萧染看着这些画面，没什么表情。
“楼里呢？”
画面切到A栋内部。
业主群早就因为断网而瘫痪了，但楼内的应急广播系统——被小A接管的那个——已经把军车到来的消息传递给了每一层的住户。
住户们的反应和外面的幸存者一样。
恐惧、兴奋、希望——全搅在一起。
十五楼的赵老板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把家里仅剩的半桶食用油和两条烟塞进一个大袋子，准备当“见面礼”去投诚。
九楼那个烧伤了半边脸的刀哥，躲在窗户后面往外张望，神色不定。
楼长的位置空了。刘姨冻死了。
新“楼长”李三正在挨家挨户敲门，嘴里喊着：“萧小姐的规矩大家都记着点！没她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去！”
但他敲门的时候，自己的腿在打颤。
萧染注意到了这一点。
“李三害怕了。”
不是怕她。
是怕那支车队。
一个“楼长”，在萧染的体系里有吃有喝有权力。
但如果来了一支更大的势力，他这个“楼长”什么都不是。
他怕自己的权力被取代。
更怕被取代之后，新来的人不会像萧染一样——至少还给口饭吃。
“有意思。”
萧染在控制台前坐下来。
“小A，广场上那个灰大衣，面部识别有结果吗？”
“正在比对。已接入萧染小姐的私人数据库……比对完成。”
“目标姓名：周建功，男，四十七岁。原C城军分区后勤保障处副处长。三年前因违纪受到降级处分，后调任预备役训练基地担任副参谋长。”
萧染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勤保障处副处长。
管物资的。
难怪。
最清楚物资值多少钱的人，往往也是末世里第一批下手抢物资的人。
“还有什么？”
“周建功在担任后勤副处长期间，涉嫌倒卖军用物资，包括被服、罐头、柴油等。与王德发控制的三家军工承包商有过频繁的资金往来。”
王德发。
又是这个名字。
萧染闭了一下眼。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顾城。”
“在。”
“你觉得这个周建功，是冲着整个小区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顾城想了一下。
“如果他不知道这栋楼里住着谁，那就是例行扫荡，冲着物资和人口来的。但如果他跟王德发有关系——那他来的目的，就不只是抢东西了。”
萧染点头。
“那就先试试。”
“试什么？”
“试试他到底是来打劫的，还是来找我的。”
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换掉了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三分钟后，她穿着那套“夜魔”纳米作战服走了出来。
“你留在控制室。不许碰武器，不许上前线。”
顾城张了一下嘴。
“那你——”
“我出去跟他聊聊。”
“一个人？”
萧染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
就是很自然地、很日常地看了一眼。
“帮我热一碗馄饨。我回来要吃。”
她拿起走廊架子上的复合弓，把三支箭插进背后的箭壶。
合金门打开，又关上。
顾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通讯键上方。
他没有按下去。
因为她说了，不许碰武器，不许上前线。
他转身，走向厨房。
打开冷柜，取出一盒速冻鲜肉馄饨。
开火，烧水。
监控画面里，萧染已经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