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红旗村就被一阵轰隆隆的机器声唤醒。
老李带来的工程队手脚麻利。老宅旁边的空地上,两台手摇式搅拌机正大口吞吐着灰白色的水泥浆。泥瓦匠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喊着号子。一车车的红砖被推车运进地基坑道,干得热火朝天。
陈山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着这生机勃勃的场面,心里踏实。
堂屋里,李兰香端上热腾腾的棒子面粥,还有一笸箩刚贴的玉米饼子,配着自家腌的芥菜疙瘩。陈山三两口扒完饭,抹了把嘴。
林月坐在炕沿边,正拿着剪刀和碎花布,比划着做小衣裳。
“媳妇,今天我跟爹去趟县城,办点采购的事。”陈山走过去,帮她把散落的布头理好。“你在家好好歇着,外头乱,别去工地凑热闹。有啥事就喊我娘。”
林月抬起头,眉眼温柔:“路上开车慢点,早去早回。钱带够了吗?”
“够了,放心吧。”陈山拍了拍兜里的现金。
院子外头,绿色的北京吉普已经发动。陈大柱换了身耐脏的旧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陈山跳上驾驶座,挂挡松离合,吉普车顺着土路朝青龙县城奔去。
车窗开着,初秋的凉风灌进来。陈大柱坐在副驾驶,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山子,买那些家伙什,你想好去哪弄了?”
“想好了,五金店和废品站。”陈山手握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这事得速战速决,不能拖。”
一个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县城南大街的国营五金门市部。
这会儿刚开门,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态度爱答不理。陈山走进去,直接奔向角落里挂着的黑色防水橡胶衣。这东西平时是给下水道疏通工人用的,又厚又沉,橡胶味极大,但防水性能极佳。
“同志,这橡胶连体衣拿两套最大码的。”陈山指着墙上说道。
售货员看他穿着气派,外面还停着吉普车,不敢怠慢,赶紧踩着凳子取下来。
“一套三十五块,两套七十。要票。”售货员说道。
陈山没票,直接掏出一张大团结塞过去当小费:“没票,按议价走。”
售货员眼睛一亮,麻利地开了条子。陈山付了钱,把橡胶衣卷起来夹在腋下。
出了五金店,两人又转头进了一家私人开的劳保用品店。陈山在货架上翻找了半天,挑出四个带厚玻璃片和橡胶皮圈的简易潜水面罩。
“老板,再给我拿二十米那种最软的农用橡胶水管。”陈山比划了一下粗细,“口径要正好能套上面罩气孔的。”
老板麻利地扯出绿色的水管过秤。陈大柱在旁边看着,心里明镜似的。这面罩接上水管,水管另一头绑个空汽油桶浮在水面上,人咬着管子,在五米深的水下就能换气。这是当年部队里武装泅渡用过的土办法。
结完账,一共花了四十二块五毛。
最关键的重型设备,得去废品收购站淘。
县城西郊的废品站占地极大,里面堆满了各种生锈的铁疙瘩。陈山带着陈大柱在废铁堆里转悠了半天。
“山子,看那个。”陈大柱眼尖,指着角落里一个沾满油污的铁架子。
那是一个重型手动绞盘,齿轮粗大,看样子是从报废的东方红拖拉机上拆下来的。陈山走过去,用力摇了两下把手,齿轮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没有滑丝。
“好东西,承重两吨没问题。”陈山满意地点头。
旁边正好有一大捆拇指粗的废旧钢缆,上面沾着厚厚的黄油,一点没生锈。
“老板,这绞盘和五十米钢缆,过个秤!”陈山冲着屋里喊。
废品站老板跑出来,看了一眼:“这可都是实心铁,按废铁价,一毛五一斤。”
过完秤,加上几个重型精钢锁扣,一共花了一百二十块。
陈大柱和废品站老板合力,把几百斤重的绞盘和钢缆抬进吉普车后备箱。吉普车的后减震直接被压下去了两指。陈山拿出一块破旧的防水帆布,把所有装备盖得严严实实,连个边角都没露出来。
“妥了。”陈山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爹,上车,回村。”
中午时分,吉普车开回了红旗村。陈山没把车开回家,而是直接绕到了青龙湖边的码头。
陈氏一号和陈氏二号静静地停泊在岸边,中午日头毒,码头上没人。父子俩趁着没人,把后备箱里的装备一件件搬进了陈氏一号的底舱。底舱里光线昏暗,陈山把帆布重新盖好,用绳子扎紧。
太阳落山,湖面上泛起一层金红色的波光。陈山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水面,抽完了一根烟。他把林军和陈兵单独叫到了陈氏一号的船舱里。船舱门关紧,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林军和陈兵站得笔直,看着陈山严肃的脸色,知道有大事要吩咐。
“军子,兵子。”陈山坐在木箱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今晚有个大活,只能咱们四个去干。”
陈兵挠了挠头:“哥,捞啥鱼啊这么神秘?”
陈山摇摇头:“不捞鱼。具体捞什么,现在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活干成了,咱们陈家就能彻底翻身。”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抛出重磅炸弹:“干完这一票,我给你们俩一人买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让你们自己当车老板。”
大卡车!
在1983年,一辆大卡车可是真正的摇钱树,开出去比吉普车还威风百倍。林军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脑子活络,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姐夫,你指哪我打哪。”林军拍着胸脯保证,“今天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把嘴闭紧了。”
陈兵也赶紧表态:“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让我下油锅,我都不带眨眼的。”
陈山看着两人,满意地点头:“好兄弟。今晚这事,保密级别最高。就算是强哥和陆远,也一个字不能透。明白吗?”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
夜里十一点。
红旗村已经完全陷入了沉睡,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气温降得很低。
陈山站在陈氏一号的驾驶室里,看了一眼手表。
“爹,你守在船头。”陈山压低声音吩咐,“军子,去起锚。兵子,去机舱盯着。”
陈大柱背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默默地走到甲板最前方,像一尊铁塔般站定。林军摸黑解开了缆绳,把沉重的铁锚拔出水面。
陈山转动钥匙,启动了柴油发动机。为了不惊动村里人,他把油门压到最低。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声音被夜风吹散。
“熄灭所有探照灯和马灯。”陈山下达命令。
整艘陈氏一号瞬间融入了黑暗之中。十五米长的铁壳船像一头潜伏在水面的巨兽,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红旗村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