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挤在狭窄的地窖底。
四周是土墙,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红薯的土腥味。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铁箱里。
陈山弯下腰,双手捧起一件宣德青花大盘。
盘子极沉,胎体厚实。
釉面在光下泛着光泽,缠枝牡丹的纹路清晰可见。
陈山让林军去堂屋拿了一大摞旧报纸。
林军手脚麻利,很快抱着一摞发黄的《青龙日报》跑了回来。
陈山把报纸摊开在干燥的地面上。
他拿出一件青花瓷大盘,放在报纸正中间。
把报纸的四个角往中间折叠,包住盘子。
一层不够,他又裹了第二层、第三层。
每一件都包了足足五层报纸,外面再用细麻绳横竖捆紧,打上死结。
陈山抱着包好的盘子,顺着木梯爬出地窖。
堂屋里黑灯瞎火。
他走到八仙桌旁,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那个装了八万多块钱现金的樟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
陈山把大团结全部拿出来,堆在八仙桌上。
他将六件包好的青花大盘平整地码放在箱子最底层。
盘子之间塞了点碎布头,防止磕碰。
弄好之后,他再把那八万多块钱现金原样盖在上面。
最后压上两件李兰香做的旧棉袄。
锁好樟木箱,陈山转身回到后院地窖。
地窖里,陈大柱正拿着那两个五十两重的金元宝端详。
老头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凝重。
“山子,这金子烫手。”陈大柱压低嗓门。
他把金元宝翻了个面,指着底部的印记。
那里清清楚楚地刻着明代的官印,字迹虽然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带着官印,拿出去就是倒卖文物,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陈大柱把金元宝塞进陈山手里。
陈山掂了掂分量,这东西确实扎眼。
1983年,私人持有大量黄金本就敏感,更别说是带官印的古董。
“得化了它。”陈山拿定主意。
陈大柱点点头,转身爬出地窖,去了旁边的柴房。
没过多久,老头子拿着一个黑乎乎的耐火坩埚走过来。
这是当年生产队打铁用的物件,生铁铸造,极其耐烧。
陈大柱在后院的空地上架起一个小火炉,往里填满木炭。
他拉动风箱,火苗窜起老高,把木炭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
陈山把两个金元宝扔进耐火坩埚里。
坩埚架在炭火上烤。
温度越来越高,火光照亮了四个人的脸。
金元宝在高温下开始发软,边缘慢慢融化,失去原本的形状。
十几分钟后,两个金元宝彻底化成了一汪金黄色的液体,在坩埚底晃动。
陈大柱找来一个长条形的生铁模具,放在平整的地面上。
他戴上厚厚的帆布手套,用长柄铁钳夹住坩埚边缘。
手腕一翻,金水顺着坩埚口流进生铁模具里。
金水在模具里冒着白烟,发出“嘶嘶”的声响,颜色慢慢由亮黄变暗。
几个人围在火炉边,盯着模具,谁也没说话。
等了半个多小时,金条完全冷却。
陈大柱把模具倒扣在地上,用力敲了两下。
两根黄澄澄的金条掉了出来,砸在泥地上。
表面粗糙,没有任何标记和官印,变成了最普通的金疙瘩。
陈大柱捡起金条,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地窖,拿了一把短柄铁锹。
在泥地最深处的角落,陈大柱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
他把两根金条扔进坑里,填上泥土,双脚用力踩实。
还在上面堆了几个破烂的红薯做掩护,根本看不出翻动的痕迹。
处理完一切,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陈山转过头,看着满身泥水的林军和陈兵。
“今天晚上的事,到此为止。”陈山语气严肃。
他盯着两人的眼睛,目光冷峻。
“这东西关系到咱们全家的命。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林军站直了身子,举起右手。
“姐夫,我要是往外吐露半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林军发了毒誓。
陈兵也跟着举起手,连声附和:“哥,我连做梦都不说梦话。”
陈山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打发他们回去睡觉。
天大亮了。
院子外头传来工程队搅拌水泥的声音,机器轰鸣。
老李带着工人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陈山走到水井旁,摇动辘轳,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
他把头扎进水里,洗了把脸,洗去了一晚上的疲惫和泥沙。
回到屋里,林月已经醒了,正坐在炕上叠衣服。
陈山换下那身满是橡胶味的潜水服。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挺括的灰色中山装穿上。
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扣好风纪扣。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陈山坐在八仙桌旁,脑子里快速盘算。
青龙县太小,根本没有能吃下这种级别古董的买家。
县城里那些收破烂的,连真假都看不明白,拿出来只会惹祸上身。
这批青花大盘,必须去省城探探路。
省城水深,藏龙卧虎,有专门倒腾老物件的圈子。
他得找个懂行的中间人,搭上古玩圈的线。
陈山打开樟木箱,小心翼翼地拿出两件包好的青花大盘。
他找来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
把盘子装进去,周围塞满碎布头防震。
拉上拉链,帆布包看起来很不起眼,就像个普通的行李包。
陈山拎着包走到院子里。
陈大柱正在给那辆北京吉普212加水。
“爹,我去趟省城,办点事。”陈山把帆布包扔进副驾驶。
陈大柱看了一眼那个包,心里明白。
“路上开车当心,遇事别逞强。”老头子叮嘱了一句。
陈山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驶出红旗村的土路。
扬起一阵灰尘,把工程队的喧闹声甩在脑后。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
陈山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噪音和风声。
他脑子里回忆着前世关于省城古玩圈的信息。
1983年,古董交易还属于灰色地带。
明面上没人敢摆摊卖这些老物件,抓到了就是投机倒把。
真正的交易,都在暗地里进行,也就是俗称的“鬼市”。
没有熟人带路,连门槛都摸不到。
陈山需要一个引路人。
一个在省城三教九流里混得开,又懂点门道的人。
中午时分,太阳正毒。
吉普车开进了省城的地界。
街道上的自行车大军来来往往,叮铃铃的车铃声响成一片。
路两边是灰白色的家属楼和国营商店。
陈山没有去繁华的商业街。
他打转方向盘,把车开向火车站的方向。
火车站附近,人流密集,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吉普车拐进了一条破旧的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地上满是污水和烂菜叶,散发着一股怪味。
陈山踩下刹车,拉起手刹。
他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把那个装了青花大盘的军绿色帆布包斜跨在肩膀上。
推开车门,陈山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