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坐在藤椅上,眼睛盯着那件青花大盘,半天没挪窝。
他那双常年翻阅古籍的手,此刻正轻轻摸着盘子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在摸刚出生的婴儿。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顾老又念叨了一句,声音沙哑。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旧木柜里拿出两个搪瓷杯。
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漆皮都掉了一块。
他抓了一把干巴巴的茶叶放进去,提着暖壶倒上水。
“小伙子,喝茶。”顾老把杯子递给陈山,态度和刚才在大门口时完全变了样。
陈山接过杯子,热气扑在脸上。
他没急着喝,也没急着谈钱。
“顾老,这茶香。”陈山夸了一句。
顾老坐回藤椅,叹了口气,开口问道:“这件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孙富贵那个人我了解,他手里出不来这种级别的重器。”
陈山放下杯子,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
“顾老,俺家祖上在南方做过绸缎生意,这东西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陈山语气诚恳,带着点无奈:“要不是现在家里想办个罐头厂,缺一笔启动资金,这种保命的宝贝,俺是怎么也不会拿出来的。”
顾老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在1983年太常见了。
多少落魄的大户人家,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或者给家里盖房,把藏了一辈子的压箱底宝贝拿出来换钱。
“办厂是好事,实业兴国。”顾老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大盘,语气沉重:“小伙子,我跟你交个底。这件宣德官窑,要是放到国外,比如伦敦或者香江的拍卖行,那是能惊动全世界收藏家的。”
“但在国内,现在的环境,很难给你一个合适的价格。”
顾老停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要是卖给博物馆,顶多给你发个几百块钱的奖金,再给你贴一张大红花。你办厂的钱,肯定不够。”
陈山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顾老还有下文。
顾老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住的这房子虽然老旧,但书架上那些古籍,随便拿出一本都够普通人吃一年的。
“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这些老祖宗留下的精气神。”
顾老停下脚步,看着陈山,眼神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的窘迫。
“实不相瞒,我非常想留下这件东西。但我手头的积蓄有限。”
“我平反之后,学校补发了工资,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还有去年卖掉一套祖宅的钱。”
顾老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数字:“两万块。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现金。”
两万块。
在1983年,这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现在的猪肉才一块多一斤,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两万块钱,能在省城市中心买下两套像样的小洋楼,能在红旗村盖起一排大瓦房。
但对于这件宣德青花大盘来说,两万块,确实是捡了大便宜。
顾老说完这个数字,脸有些发红。
他觉得自己在欺负这个年轻人不懂行。
“小伙子,我也知道这两万块钱委屈了这件宝贝。”
顾老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要是你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你把它收好,千万别再给孙富贵那种人看了,他会把你生吞活剥了。”
说完,顾老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一副准备送客的样子。
他舍不得,但他有底线。
陈山看着顾老那副纠结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系统给的情报果然没错,顾延之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信息情报:顾延之性格执拗且极其爱护名声,若能通过此交易获得其认可,将解锁前往南方特区的顶级引路人身份。】
陈山站起身,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
“顾老,两万块,我卖了。”
陈山的声音不大,但非常稳。
顾老猛地睁开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山。
“你……你说什么?”
陈山笑了笑,语气豪爽:“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盘子在俺手里,就是个换钱的物件。但在您手里,那是传承。两万块钱,就当俺交了您这个朋友。”
顾老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为了几十块钱在古玩摊上争得面红耳赤的人。
也见过为了压价不择手段的商人。
但他还没见过像陈山这样,明明知道东西价值连城,却能为了“交朋友”这三个字,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让利的年轻人。
“好!好一个交朋友!”
顾老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情绪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我顾延之活了六十多岁,今天竟然被一个小伙子给上了一课!”
他走到陈山面前,重重地拍了拍陈山的肩膀。
“小伙子,你有这个格局,以后绝对不是一般人。这两万块钱,你等我,我这就给你拿!”
顾老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老提着一个老旧的公文包走了出来。
包是帆布做的,边角都磨白了。
他把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整整齐齐的大团结,一捆一捆的,还带着银行的封条。
还有几个存折。
“这里是一万两千块现金,剩下的八千,我刚才已经填好了取款单,咱们现在就去楼下的邮电局取。”
顾老把包推向陈山,眼神清亮:“你数数。”
陈山没数,直接把包拎了过来。
“顾老介绍的人,俺放心。”
这种信任,让顾老心里更舒坦了。
两人下楼,在邮电局顺利取出了剩下的八千块钱。
两万块现金,装满了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沉甸甸的。
这是陈山重生以来,拿到的最大一笔现金。
办厂、买车、给兄弟们发福利,这笔钱足够了。
回到顾老家楼下,陈山准备告辞。
“顾老,钱俺收到了,东西您收好。俺还得回村里忙活厂子的事。”
顾老一把拉住陈山的胳膊,不让他走。
“走什么走?这都晌午了。”
顾老板着脸,语气却很亲近:“今天中午哪都不许去,就在我这儿吃。我那还有一瓶藏了十几年的老汾酒,咱们爷俩得喝两杯。”
陈山看推脱不掉,也就顺势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