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县城春风饭店二楼,“牡丹厅”包间。
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大圆桌上摆着葱烧海参、红烧黄河大鲤鱼、溜肉段,正中间放着两瓶打开的飞天茅台。
钱满仓靠在主位的软包椅子上,满面红光。他解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满是肥肉的脖颈。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条肥硕的海参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浓油赤酱沾在嘴唇上,油光锃亮。
陈山坐在他右侧,穿着那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他把一个黑色的旧人造革公文包放在桌角,拉链敞开一半,正对着钱满仓的方向。
包里,那台花外汇券买来的索尼微型录音机正无声运转。黑色的磁带圈一圈圈转动,记录着包间里的每一个字。
陈山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把钱满仓面前的白瓷酒盅倒满。
“钱科长,这杯我敬您。”陈山把姿态放得很低,“以后红旗村的买卖,全仰仗您多照顾。我干了,您随意。”
陈山仰头把杯里的茅台喝干。
钱满仓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伸手抓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嘴。
“陈老板,你这人上道。知道拜码头,路子就走宽了。”钱满仓夹了一块鲤鱼肉,“只要你懂规矩,在这青龙县的地界上,我保你顺风顺水。谁敢动你的网箱,我第一个收拾他。”
陈山顺势拿起酒瓶,继续倒酒。
“那是。有您这棵大树靠着,村里人心里踏实。”陈山语气透着讨好,话头一转,“不过钱科长,咱们村那春耕的化肥指标,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老少爷们都指着这化肥下种呢。这两天村里人天天堵我家门,我这头都大了。”
听到化肥俩字,钱满仓哼了一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肥肉跟着晃动。酒精上头,他根本没把眼前这个乡下汉子放在眼里。
“化肥?那是我专门打的一声招呼。”钱满仓拿着筷子,指着陈山的鼻子,“不卡住你们村的命脉,你能这么痛快把干股交出来?那些泥腿子能服管?”
钱满仓得意地靠在椅背上,话匣子彻底打开。
“我不怕告诉你,那两台制冷压缩机,县机械厂的刘厂长找我要了三回。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就是压着不批!他能拿我怎么着?”
钱满仓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在这青龙县,物资调拨的笔杆子在我手里捏着。化肥、钢筋、柴油,我说给谁,就给谁!说停谁的指标,天王老子来求情都不好使!”
陈山连连点头,把桌角的公文包拉近了一点。
“钱科长说得对,这县里的物资,就是您一句话的事。”陈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您看看,这是月亮湾养殖场百分之二十的干股转让协议,还有陈氏船队副总经理的聘书。”
陈山把协议双手递过去。
“村里几个挑头的我都摆平了。这上面按的都是红手印,大队部的公章也盖好了。副总的位子给您侄子留着,每个月不用去干活,白拿六十块钱工资。年底养殖场的分红,两成利润一分不少,全送到您府上。”
钱满仓接过那叠协议。
他根本没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满脑子都是每年白拿几万块钱分红的画面。加上昨天收的那两万块钱现金砖,他钱满仓现在可是青龙县首屈一指的富户。
钱满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钢笔。拔下笔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签下“钱满仓”三个大字。
签完字,他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枚四四方方的牛角私章。在红印泥上用力摁了两下,重重地盖在自己的名字上。
“妥了。”钱满仓把协议扔回给陈山,“算你小子会办事。”
钱满仓端起酒杯,主动碰了一下陈山面前的空杯子。
“明天上午,你派车去二库拉压缩机,我让人把提货单给你准备好。至于化肥的批条,我明天一早让办事员直接送到你们村大队部。”
陈山把协议叠好,稳稳地放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他看着满面红光的钱满仓。受贿两万现金,敲诈勒索集体资产,再加上录音机里亲口承认的截留国家战略物资。
这三条加在一起,够这老小子在大西北的劳改农场砸一辈子石头了。
晚上九点半,饭局散场。
陈山在前台结了账。他扶着喝得脚步虚浮的钱满仓走下楼梯。
供销总社的吉普车早就停在饭店门口。司机见领导出来,赶紧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陈山把钱满仓塞进车里。
“钱科长,您慢走。明天我去拿提货单。”陈山站在车门外,语气恭敬。
钱满仓靠在座椅上,摆了摆手。“去吧。以后有事,直接去办公室找我。”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顺着街道开远了。
看着吉普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陈山脸上的讨好收得干干净净。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他转身走回春风饭店的大堂。
大堂角落的柜台上,放着一台黑色的拨号公用电话。
陈山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钢镚,当啷一声扔在玻璃台面上。
他拿起黑色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快速转动。
电话拨通了县招待所的内部总机。
“喂,县招待所前台吗?”陈山声音平稳,“给我转接三楼,省商业厅纠偏工作组,刘副厅长房间。”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咔哒的转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