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捏着那两叠大团结，眼眶发红。他把钱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直冒。在特区这几个月，他见惯了白眼和欺凌，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个人看，还愿意花大价钱买他的手艺。
他没多说什么客套话，手脚麻利地把地摊上的破烂塞进铁皮箱，抱起那台掉漆的示波器。
“跟我走。”高阳走在前面带路。
陈山跟着他穿过两条脏乱的街巷，来到一处城中村。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来到一间地下室。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松香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房间连个窗户都没有，全靠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照明。单人床上堆满了《电子学基础》、《单片机原理》这种厚砖头书。墙角堆着成麻袋的拆机电容、废旧电阻和缠成一团的漆包线。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倒像个垃圾回收站。
高阳把铁皮箱放在一张破木桌上，搬开上面的杂物，腾出一块空地。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他淘来的国产单片机芯片和各种电子元件。
他插上电烙铁。松香化开，冒出白烟。高阳戴上那副厚底眼镜，拿起镊子，整个人瞬间进入了状态。刚才在巷子里的落魄和局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专注。
陈山靠在门框上，眼前浮现暗金色的系统面板。
【信息类情报/目标深度扫描：高阳，21岁。南方工业大学无线电专业大三退学。】
【退学原因：父亲重病，借高利贷治病未果，为还债南下特区。】
【性格评估：极度专注，技术偏执，知恩图报。】
【能力评估：精通硬件电路搭桥与底层单片机编程，具备独立研发自动化控制板能力。】
陈山关掉面板。能在84年掌握这种软硬件结合技术的人，绝对是国宝级的人才。两百块钱买他归心，这笔买卖比那套德国设备还要值。
高阳手很稳。他用小刀小心地刮去主板上烧焦的碳化层，露出底下的铜箔。手指捏着细小的贴片电容，电烙铁一点，焊锡瞬间凝固。
原厂的主控芯片买不到，高阳就用一块国产芯片代替。他抽出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漆包线，开始在密密麻麻的焊盘上飞线搭桥。这活极其费眼睛，错一根线，整块板子就会短路烧毁。
高阳连大气都不喘，眼神死盯着焊点。陈山没有打扰他，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椅子靠墙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的换气扇呼呼响着。
天亮了。
高阳拔掉电烙铁的插头，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把一块布满密密麻麻飞线的主板递给陈山。
“修好了。”高阳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底层逻辑我用这块国产芯片重写了，还加了过载保护继电器。只要厂里的电压稳，用十年没问题。”
陈山接过主板。那些飞线排列得整整齐齐，焊点饱满圆润，没有一点毛刺。这手艺，无可挑剔。
“走。”陈山站起身，“去试试。”
两人离开地下室，坐早班公交车回到泥岗村工业园。大发食品厂门前，陆远正拎着铁棍来回巡逻。林军蹲在台阶上抽烟，两眼熬得通红。
看到陈山带了个衣衫破旧、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回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哥，这谁啊？”林军凑过来问，上下打量着高阳。
“能让咱这堆铁疙瘩活过来的人。”陈山把主板递给高阳，“去装上。”
高阳没理会林军和陆远怀疑的目光。他径直走到庞大的真空包装流水线前。面对这台几米高的德国机器，他没有丝毫怯场，熟练地打开控制柜的铁门，找到主板插槽。
他把修好的主板卡进去，接通排线，检查了一遍接地线。
“推总闸。”高阳喊了一声。
林军赶紧跑到墙边，用力把电闸推了上去。
控制柜里的继电器发出一声脆响。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亮起一片绿光，不再像昨天那样闪烁报错。
高阳按下绿色的启动按钮。
三相异步电机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传动轴转动，带动宽大的牛皮传送带开始匀速滚动。旁边的高温杀菌釜也传来气压泵工作的声音，气压表指针稳稳地停在绿区。
没有异响，没有黑烟。昨天还是废铁的机器，现在彻底复活了。
林军高兴得直拍大腿：“转了！真转了！哥，咱这八万块钱花得太值了！”
陆远也咧开嘴笑，摸着传送带爱不释手。
高阳站在控制柜前，看着运转正常的机器，长出了一口气。他关掉机器，转头看向陈山。
“活干完了。”高阳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保证它能用。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往大门走。两百块钱已经拿了，房租能交上，还能撑一段时间。
“等一下。”陈山叫住他。
高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山。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陈山掏出红塔山，扔给高阳一根，“继续去巷子里摆摊修收音机？天天被那些小混混收保护费？”
高阳接住烟，苦笑一声：“先还债。别的以后再说。”
“跟我回北方吧。”陈山看着他，语气很直接，“我刚盘下这套设备，准备回老家开个食品深加工厂。缺个懂技术的。”
高阳愣住了。他看了看陈山，又看了看那台庞大的机器。
“每个月工资两百。”陈山竖起两根手指，“包吃包住。到了青龙县，我给你批一间单独的实验室。里面的设备、仪器、零件，你随便买，全部报销。你的债，我先拿钱替你平了。”
陈山指着车间里的流水线：“以后这套机器，还有厂里所有的自动化设备，全归你管。谁也不干涉你搞技术。”
两百块。这个数字在84年，比很多国营大厂的厂长工资还要高。更别提单独的实验室和无上限的零件报销。
高阳在特区这几个月，吃尽了苦头。他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在臭水沟旁边修收音机。现在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帮他解了围，还给了他一份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和绝对的尊重。
高阳拿着烟的手有些抖。他用力搓了搓脸，把眼底的湿热憋回去。
“老板。”高阳站直身体，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只要你信得过我，我这条命就卖给你了。这套机器，只要我活着，它就停不了。”
“叫山哥就行。”陈山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军和陆远也走过来，笑着跟高阳打招呼。他们见识了高阳的本事，心里早就服气了。
人才到位了，机器也修好了。陈氏食品厂的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补齐。陈山看着宽敞的车间，心里盘算着回村后的建厂计划。
林军围着杀菌釜转了两圈，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哥，板子是修好了。”林军拍着厚实的铁皮外壳，“可这玩意儿几十吨重，比咱县里的拖拉机还大。咱们怎么把它弄回青龙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