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把那枚刻着红星副食店公章的印章,重重地磕在协议书上,带起了一股子印泥的甜香味。
他伸出手,扯着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
“陈厂长,这往后的供货,您可得紧着咱们百货大楼。”
王经理把公章收进怀里,脸上挤出几道褶子。
“只要有您这青龙牌在,我这柜台就算是活过来了。”
陈山把协议书折好,收进手提包里,手指在皮包边缘轻轻摩挲。
“王经理,只要现款现货,咱们的合作就断不了。”
他转过头,看向正忙得满头大汗的马国安。
“老马,别光守着这一块地方。”
马国安正给一个老爷子盛汤,听见喊声,赶紧把勺子交给旁边的伙计,一路小跑过来。
“陈老弟,你吩咐,我听着呢。”
马国安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气,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陈山指了指停在广场边上的几辆板车。
“去劳务市场,再雇五十个临时工,要手脚麻利、穿戴整洁的。”
“把省城分成五个片区,每个大型商场和供销社门口,都给我支起雨棚,架起大铁锅。”
“我要让这青龙牌的味道,在三天之内,钻进每一个省城人的鼻孔里。”
马国安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心在大腿上使劲蹭了蹭。
“五十个人?陈老弟,这一天的开销可不少,光是这免费送出去的鱼干和甲鱼汤,就得好几千块钱打底啊。”
陈山拍了拍马国安的肩膀,指了指周围黑压压的排队人群。
“老马,你看看这些人的眼睛。”
“他们现在缺的不是那几毛钱,是对吃进嘴里东西的放心。”
“这几千块钱砸下去,换回来的是全省城的口碑,这买卖,咱们稳赚不赔。”
马国安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我这就去办,非把这省城闹个翻天覆地不可。”
不到半天时间,省城的大街小巷就炸开了锅。
第一百货、人民商场、红星副食店,凡是人烟稠密的地方,都能闻到那股子霸道的麻辣鲜香味。
陈山坐在江南阁的包间里,面前的红木圆桌上,摆着一部手摇式电话机。
电话铃声像是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嗓音。
“是青龙牌的陈厂长吗?我是城南供销社的刘主任。”
“我们这儿的门槛都快被老百姓踢烂了,全是要买你们那香辣鱼干的。”
“你赶紧给我发五百箱过来,钱我这儿都准备好了,全是现钞。”
陈山把话筒稍微拿远了一些,避开那震耳欲聋的喊声。
“刘主任,货有的是,但得按规矩排队。”
“您先把定金汇到我们厂的对公账户上,我保证后天一早,车队准时停在您门口。”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一次炸响。
马国安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脚下的皮鞋后跟都磨歪了。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拉链拉开,里面全是扎成捆的大团结。
“陈老弟,你瞧瞧,这是今天刚收回来的货款和定金。”
马国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凉茶,咕嘟咕嘟灌了半壶。
“那些批发商跟疯了一样,堵在咱们租的那个仓库门口,有的甚至把铺盖卷都搬过去了,就为了抢两箱货。”
“我这手现在都是酸的,全是点钱点的。”
陈山看都没看那包钱,伸手拨通了青龙县食品厂的长途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了高阳略显疲惫的声音。
“厂长,我是高阳。”
陈山握紧了听筒,眼神落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上。
“高阳,省城这边的市场已经爆了,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你那边能不能顶住?”
高阳在电话那头哈了一口气,隐约能听到背景里机器轰鸣的声音。
“厂长,我已经带人把一号和二号车间全开了。”
“现在是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我也额外招了三十个。”
“但这杀菌釜的容量有限,一锅出来就那么多,我担心原料供应那边会出缺口。”
陈山手指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着,发出咄咄的声响。
“原料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让林强那边加大捕捞力度。”
“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我盯死质量。”
“哪怕少出一箱货,也绝不能让一袋次品流进市场,听明白了吗?”
高阳的声音严肃了起来,透着一股子韧劲。
“明白,我亲自在流水线上盯着,谁要是敢偷工减料,我让他卷铺盖走人。”
挂断电话,陈山看向马国安。
“老马,去把林军叫进来。”
林军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柴油味,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山哥,车队已经准备好了,两辆重卡,还有临时租的三辆解放,全都加满了油。”
陈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在省城和青龙县之间画了一道红线。
“林军,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你辛苦点。”
“白天运货进省城,晚上空车跑回县里拉货,人歇车不歇。”
“路上的安全你得盯死,特别是那些眼红的,要是敢拦车,别跟他们废话。”
林军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家伙什,冷哼了一声。
“放心吧山哥,谁敢动咱们的财路,我让他这辈子都走不了路。”
随着一车车青龙牌罐头运进省城,那些老旧的国营罐头厂彻底傻了眼。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国营厂采购员,现在一个个哭丧着脸,看着自家仓库里落满灰尘的午餐肉。
老百姓的嘴是最刁的,尝过了真材实料的甲鱼汤,谁还愿意去啃那满是淀粉的假肉块。
陈山翻开手里的账本,上面的数字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晃眼。
除去所有的开销和人工,这三天的纯利润,已经突破了十万块大关。
加上之前的积蓄,他手里的流动资金,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三十万的台阶上。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横着走的年代,三十万,已经是一个足以让全县侧目的天文数字。
他把账本合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启明星。
青龙牌的护城河,总算是挖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