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阁二楼最豪华的包间里烟雾缭绕。
红星水产厂的刘大头端起满满一杯茅台酒,肥厚的嘴唇贴着杯沿吸溜了一大口,辣得他直砸吧嘴。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老王老赵,咱们今天这杯酒必须得喝透,那个叫陈山的乡下土鳖这回算是彻底栽在咱们手里了。”
江南食品二厂的厂长王德发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块包浆发亮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桌子中间那盘清蒸石斑鱼,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一个倒腾水产的个体户也敢跟咱们国营大厂抢饭碗,真以为弄出个青龙牌就能上天了。”
远洋罐头厂的赵胖子赶紧端起酒杯凑过去,满脸堆笑地跟王德发碰了一下。
“王厂长说得对,咱们三家联手把市场上的活鱼全包圆了,他陈山现在连一根鱼毛都收不到。”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夹着人造革皮包的采购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连气都顾不上喘匀,直接跑到刘大头身边弯下腰。
“厂长,城南水产市场那边传来消息了。”
刘大头放下筷子,拿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吧,那帮青龙牌的泥腿子是不是已经急得跳脚了?”
采购员掏出手绢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连连点头。
“您真是料事如神,那个叫马国安的代理商带着几十号人拉着横幅在市场外面转悠,喊着一块钱收鱼。”
王德发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一块钱就想收鱼,咱们可是把价格抬到一块三了,那些鱼贩子又不是傻子。”
采购员赶紧附和着点头哈腰,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蜜还要灿烂。
“可不是嘛,马国安那帮人急得眼睛都红了,到处跟人诉苦说他们厂子马上就要断炊违约了。”
赵胖子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好,这就叫釜底抽薪,等半个月后他们交不上货,光是那些商场的违约金就能让他们倾家荡产。”
刘大头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直接把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子上。
“你去告诉下面收鱼的人,价格再给我往上提一毛,凑个一块四,我要让青龙牌彻底死透。”
采购员抓起桌上的钱,连声答应着退出了包间。
包间里再次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三个厂长做着垄断全省罐头市场的美梦。
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他们一墙之隔的走廊拐角处,马国安正靠着墙根抽着大前门。
马国安听着包间里传出的狂笑声,嘴角挂着看傻子一样的嘲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转身走下楼梯,直奔柜台去给陈山打电话汇报战况。
青龙县陈氏食品厂的厂长办公室里。
陈山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缸,听着电话里马国安绘声绘色的描述。
“陈老弟,你这招真是绝了,那三个老王八蛋现在还在包间里开香槟庆祝呢。”
陈山喝了一口放凉的茶水,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让他们喝吧,喝得越多,等会儿哭得就越惨。”
挂断电话后,陈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让清晨的凉风吹散屋里的闷热。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了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系统面板。
【情报系统3.0版本已连接】
【每日高级情报已自动刷新】
【情报一:今日省城气温骤升至三十五度,三厂联盟囤积活鱼的水泥池密度严重超标。】
【情报二:三厂缺乏活水循环技术,池内黑鱼大面积缺氧,已出现翻白肚皮现象,每日死鱼损耗率突破百分之三十。】
【情报三:三家厂长目前正在江南阁包间饮酒庆祝,对后院起火一无所知。】
陈山睁开眼睛,看着面板上那一排排透着死气的文字,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太清楚八十年代那些国营厂的通病了,只管花公家的钱抢资源,根本不管后续的仓储配套。
活鱼是那么好囤的吗,几万斤黑鱼挤在死水池子里,这大热天的简直就是把钱往火坑里扔。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阳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厚底近视眼镜上蒙着一层油污,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还要浓重几分。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出库单,走到办公桌前直接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厂长,那三车活鱼已经全部处理完了,两台杀菌釜连轴转了一夜,一共出了一万五千罐黑鱼干和两千罐甲鱼汤。”
陈山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扔到高阳怀里。
“辛苦了,你今天白天什么都不用干,回宿舍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高阳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白烟,脸上的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不困,我就是担心这批货出完之后咱们还有没有原料接续,流水线要是停下来损失可就大了。”
陈山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那沓出库单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原料的事情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昨天晚上林强带人去乡下又收了五千斤活鱼,现在全养在月亮湾的网箱里。”
高阳瞪大眼睛看着陈山,嘴里的烟灰掉在白大褂上都顾不上拍。
“五千斤?”
“厂长,你这是把整个青龙县的乡下都给掏空了吧?”
陈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太阳晒得发蔫的大槐树,嘴角带着嘲讽。
“省城那帮傻子以为把水产市场的价格炒高就能卡死我,我偏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
他站起身走到高阳身边,拍了拍这个技术骨干的肩膀。
“你去安排出货吧,把这些罐头全部装车运到省城交给马国安,我要让全省城的商场货架上全都是咱们青龙牌。”
高阳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着出库单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陈山看着高阳离开的背影,再次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装车的工人。
他知道,这场商战的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那三家国营大厂现在还在做着垄断市场的美梦,等他们发现池子里的活鱼全变成发臭的死鱼时,就是他们彻底崩盘的时刻。
每天百分之三十的损耗率,一块四一斤的高价,这笔烂账足够让那三个厂长把牢底坐穿。
陈山端起搪瓷茶缸把里面剩下的凉白开一饮而尽,转身走出办公室,朝着楼下的停车场走去。
厂里的生产已经步入正轨,反击的陷阱也已经挖好,他现在需要回家去看看那两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小家伙了。
自从建厂以来,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好好陪过妻子林月了。
陈山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轮卷起一阵灰尘,朝着红旗村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