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大楼的灯亮到后半夜。
陈山赶到的时候,张县长办公室里还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早就凉了。
张县长站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三张表格。
“陈山,你这趟去特区,是县里重点企业引进先进设备,手续我给你按最快的办。”
他说着,把表格推到陈山面前。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特区那地方跟咱青龙县不一样,钱多,人杂,规矩也多。你带着十万美金去,路上不能露富。”
陈山接过表格,看见上面已经盖了县政府公章和公安局外事办的章。
“张县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县长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有数我才敢批。换成别人,别说十万美金,就是十万人民币,我都得拦着。”
旁边王行长也在。
他今天专门被张县长喊来,帮陈山开具资金证明。
王行长把一份银行证明递过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羡慕。
“陈老板,涉外账户手续我已经跟省城那边核实过了。你这笔钱干净,票据也真。到了特区,如果对方要求银行验资,你拿这个就行。”
陈山把证明收好。
“多谢王行长。”
王行长摆摆手。
“你把厂子办大,就是给我们县争脸。以后贷款周转,提前说。”
张县长又从抽屉里取出三本薄薄的证件。
边防通行证。
封皮是硬纸板,盖着鲜红印章,里面写着陈山,高阳,林军三个人的姓名和目的地。
林军站在旁边,拿到证件后翻来覆去看,像是拿到了什么宝贝。
“姐夫,有了这个就能进特区?”
张县长听得笑了一声。
“没有这个,你到了关口就得被拦回来。”
林军赶紧把证件塞进贴身衣兜,拍了两下。
陈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今晚还有南下车吗?”
秘书小刘立刻翻开列车时刻表。
“凌晨一点四十七,有一趟从省城开往羊城方向的绿皮车,经停青龙县站,卧铺肯定没了,硬座也不好说。再晚就得等明天夜里。”
陈山没有犹豫。
“就这趟。”
张县长眉头一皱。
“这么急?”
“设备那边不等人。二手进口线,谁先把钱拍桌上就是谁的。”
张县长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火车站。
十分钟后,青龙县火车站站长亲自回话。
票能买。
但只能买到硬座,还不能保证三个人坐一块。
陈山直接拍板。
“硬座就硬座。”
从县政府出来,夜风带着凉意。
林军背着两个大帆布包,高阳抱着一个装满技术资料的牛皮纸袋,陈山贴身放着存折,港币,还有边防证。
三人先回红旗村取行李。
林月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两套换洗衣服,搪瓷水杯,煮鸡蛋,烙饼,咸菜,还有一小瓶自家熬的辣椒酱。
她把包递给陈山的时候,手指在包带上停了好一会儿。
“衣服我都缝了暗袋,钱别放一个地方。水杯里我塞了几包茶叶,高阳熬夜看图纸的时候能提神。”
陈山接过包,低头看着她。
“我回来给你带特区的新料子。”
林月摇头。
“料子不用带。你人回来就行。”
陈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去炕边看了两个孩子。
陈栋睡得正香,陈雪的小拳头攥着被角。
李兰香在门口塞过来一个布包。
“路上买东西吃贵,这些鸡蛋你们带着。高阳身子瘦,多吃两个。”
高阳站在院里,眼眶有些红。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老板家里人这么惦记。
陈大柱把陈山叫到院角。
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塞进他手里。
“路上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人欺负。刀不一定用,心里得有底。”
陈山把刀收进包底。
“爹,家里交给你了。”
陈大柱哼了一声。
“你安心去。谁敢趁你不在伸手,我让他知道陈家的门槛有多硬。”
半夜十二点半,吉普车赶到青龙县火车站。
站前广场全是人。
卖茶叶蛋的,扛麻袋的,抱孩子的,提鸡笼的,还有一群穿喇叭裤的年轻人围在墙角抽烟。
候车室里更挤。
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装在蛇皮袋里的咸鱼味。
林军一进门就皱鼻子。
“这味儿也太冲了。”
高阳抱紧牛皮纸袋,往陈山身边靠了靠。
他不怕机器坏,就怕图纸被挤烂。
陈山扫了一圈候车室,很快找了个靠墙的位置。
“包放脚下,人靠墙。别跟陌生人搭话。”
林军点头,把两个帆布包压在腿中间。
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广播里的女声带着电流杂音,一遍遍报着车次。
候车室门口突然起了争执。
几个倒爷模样的人扛着大包往前挤,被带孩子的女人骂了两句,其中一个立刻回头吼。
林军一看就想起身。
陈山伸手按住他的肩。
“坐着。”
林军只好把火气咽回去。
陈山看着那群人,心里给林军又添了一句课。
出门在外,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有些人看着是找茬的,有些人背后还连着一串麻烦。
检票口一开,人群立刻往前涌。
站务员举着铁皮喇叭喊:“别挤!一个一个来!票拿手上!”
可没人听。
林军在前面开路,高阳夹在中间,陈山压后。
三个人被人流推着往站台走。
南下绿皮车停在轨道旁,车厢外皮斑驳,窗户半开着,里面已经探出不少脑袋。
有人从窗口往里塞包,有人踩着踏板往上挤,还有人隔着窗户喊亲戚占座。
陈山他们的车厢在中段。
刚到门口,一股热浪扑出来,里面已经挤得转身都难。
列车员扯着嗓子喊:“往里走!别堵门!”
林军硬是用肩膀挤出一条缝,护着高阳先上去。
陈山上车后,立刻看见他们座位那一排已经坐了两个人,还摆着三个大麻袋。
一个瘦高男人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兄弟,这座有人。”
陈山拿出票,看了一眼座号。
“票上写的是我的座。”
瘦高男人把烟灰弹到地上。
“我朋友去厕所了,等会儿就回来。”
林军听到这话,火气又上来。
陈山把行李放到脚边,看向那三个麻袋。
“你朋友要是能拿出票,我站着。拿不出来,麻袋下去。”
旁边几个乘客都看过来。
瘦高男人本想耍横,可见林军块头结实,陈山又不退,骂骂咧咧把麻袋往行李架上搬。
座位终于空出两个半。
三个人挤着坐下,高阳抱着资料袋坐最里面,林军坐外侧,陈山坐中间。
车厢里热得发闷。
小孩哭声,瓜子壳落地声,商贩叫卖声,搪瓷缸碰撞声,全混在一起。
凌晨一点四十七,汽笛响起。
绿皮车晃了一下,慢慢离开青龙县站。
窗外的站台灯一盏盏往后退。
林军趴在窗口看,脸上又紧张又兴奋。
“姐夫,咱真去特区了。”
陈山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手掌压着贴身内兜。
“从现在开始,眼睛放亮。南下的路,比省城那桌酒难喝多了。”
高阳把牛皮纸袋放在膝上,小心打开一角。
里面是易拉罐封装线的验机参数,是他熬了一夜写出来的东西。
“山哥,只要机器在,我一定能看出好坏。”
陈山看着他。
“机器你盯,人我来盯。”
车厢另一头,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倚在过道边,跟几个乘客说得热闹。
他手里夹着一张特区商品宣传单,嘴上全是发财门路。
讲到兴头,他的目光在陈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