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容当时就坐在车里,看着吴氏把那封回帖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也没说话。
这九个字什么意思,她懂。
韦家不想沾蒋家这个烫手山芋,又不想落个“背信弃义”的名声,于是拿孝期当挡箭牌。
她爹尸骨未寒,女儿在孝期,韦家“不便议婚”,这话传出去,谁也说不出韦家半个不字。
倒是蒋家,若再提这桩亲事,便成了蒋家不懂礼数。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吴氏忍了,她也忍了。
她本来就不想嫁,韦家拒了,她反倒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松完之后,心里又堵上了另一层东西:她蒋容在燕北,多少公子哥明知她定了亲,还变着法想凑上来。
如今倒好,她爹一死,韦家连正眼都不给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吴氏转头就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
那个护送她们南下的小百户,赵承烨。
蒋容当时没说什么。
吴氏有吴氏的打算,蒋家需要一根桩子,赵承烨是眼下离得最近的那根。
她明白。
可她心里有一根刺。
在燕北,她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转。
她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可被人捧着惯了,忽然遇上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她。
连她长什么样大概都没记住,那根刺就扎在那儿了。
他凭什么?
一个六品百户,地痞出身,靠着几分运气爬到现在的位置。
她蒋容是什么出身?
爹是参将,娘是土司后人,在燕北镇上,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唤一声“蒋小姐”。
可那天晚上在竹楼,她娘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几乎是把台阶铺到了他脚底下。
他倒好,找了一堆一戳就破的借口,推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往她身上抬一抬。
她蒋容长到十七岁,头一回被人当成了空气。
前几天,吴氏把蒋霖的信递给她看。
信里报平安,说在惠安住得惯,赵百户待他不薄。
末尾提了一句:赵承烨身边有个女子,气质卓绝,跟他走得近。
那天晚上她躺在木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只剩那四个字:气质卓绝。
她没见过那个女人。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什么出身,什么来路。
她只知道她哥哥连真容都没见到,便用了“气质卓绝”四个字。
她哥哥不是随便夸人的人。
他那个人,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粗豪武夫,嘴比谁都笨。
能让他用“气质卓绝”四个字来形容一个女人,那得是什么样?
在燕北,从没有人用气质卓绝夸过她。
他们夸她好看,夸她温柔,夸她蕙质兰心。
可“气质卓绝”这四个字,她没得过。
那女人凭什么?
她甚至在心里替那女人描过一回模样。
起头描的是个摇团扇的病美人,描着描着又觉得不对,改成个挽袖子劈柴的泼辣货,再往下描,越描越气,索性不描了。
她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赵承烨连她都不放在眼里。
她蒋容在燕北,还没输过谁。
......
两日后,赵承烨接过朱三递过来的一张文书。
纸上十个字,黑是黑,红是红,印是印。
“内镇抚司为协缉事勘合。”
底下洋洋洒洒一大段:照得怀安府黑龙帮盘踞地方、私蓄刀兵、劫掠商旅,屡经访查,证据确凿。
本司百户赵承烨奉差前往缉拿,合行协缉。
再往下,是让当地千户所配合的内容。
赵承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放,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弄来了。
这是他上次遇刺之后,就让朱三去分驻办了。
老潘这几个月在府城搜罗的黑龙帮罪证,加上老瘸头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一并递到了掌司案头。
当时他让朱三办这事,心里其实没底,只是想试一试。
能靠官面解决的,他也不想私下动刀。
手底下那几百号兄弟指着他吃饭,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也清楚,黑龙帮背后站着兵备道,这份协缉文书不可能这么顺顺当当落到他手里。
甚至根本落不到他手里。
现在它就在桌上。
赵承烨盯着那张纸,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太顺了。
顺得他心里发毛。
他伸手把文书又拿起来,这回没看内容,盯着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印章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苏姈说得没错。
快变天了。
上面的斗争已经蔓延到地方了。
有人需要他这把刀去砍黑龙帮,或者说,有人要对付他们背后的兵备道。
他赵承烨,刚好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候,递上了一摞合适的证据。
于是上面顺水推舟,把这把刀磨快了,递回他手里。
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拿我当刀使,好歹给刀开了刃。总比连刀都当不上的强。”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
刀这东西,用完了是要收进鞘里的。
收进鞘里算好的,怕的是用钝了,随手往地上一扔,再换一把。
他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
“朱三。”
角落里那个人抬起眼皮。
“分驻那边,还说了什么?”
朱三摇头:“文书是掌司亲自批的,旁的没说。”
赵承烨点了点头,没再问。
没说什么,就是什么都说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黑龙帮,兵备道,内镇抚司,府衙。
几方搅在一口锅里,他这六品百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能当那把搅局的勺子。
那就搅。
反正不搅,黑龙帮也不会放过他。
他暗暗算了一下,黑龙帮对他下了多少次手。
李实那次离间计,算一次。
韩沛在府城客栈夜袭一次、算计他的钱行一次,这就是三次。
海洲镇滩涂上那一刀穿胸,算四次。
前阵子宅子里的刺杀,算五次。
他娘的,五次!
五次里,只要有一次他运气差半分,这会儿坟头草都该齐腰了。
赵承烨睁开眼,盯着房梁,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看着不怎么和善。
“五次,老子记着呢。”
这笔账,该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没打算只把黑龙帮打散了事。
打散了,人还在,换个名头又能聚起来。
他要的是连根拔,从府城到码头,从暗线到明面,凡是跟黑龙帮沾过手的,一个个都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后日晚上是万震的家宴。
他本也打算去,老爷子教他步法破甲拳,还替他牵了别的县几条线,这份情不能不认。
可现在不行了,黑龙帮那边不能等,他们要是听着风声散了、躲了,再想一网打尽就难。
打蛇不死,后患无穷,这道理他前世就懂。
他推开办公房的门,外头的日头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朱三,带上老瘸头,随我去百户所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