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那公主令旨念出的时候丁渺就察觉到不对劲。在原书中,倒也发生了这件事,不过当时原身已经嫁给范成才快两年了。那时原身刚刚小产,范成才对她也有几分腻烦拳打脚踢之外还常羞辱她说她这次小产是因为偷汉子不检点。有一次,范成才口不择言,骂得狠了,提起了小将军说两人夫不知检点,那是原身第一次反抗,她身子虚弱,可也拼着上去挠了范成才一脸,范成才气急,打她一顿仍不舒心,便将她扭送到官府,告她一状。书中的康重很是公正对范家情况也知晓,并未任由范成才胡闹,甚至还打了他两板子对原身也算同情礼遇。可偏偏,案子结了,天娇公主楚兰心的令旨到了。同样的话同样的罚跪。只是那时,没人护她。康重虽为难,可也只能遵旨,让她跪着。有好事之人围观,指指点点,满眼兴味好奇,却无人为她说一句话。四个时辰,原身跪到深夜,凉意从膝盖渗入全身骨骼,她望着西南方,那是皇城天家的所在,心里溢满悲恨。为什么?人命、承诺、是非都如此轻贱?为什么老天要对她如此不公?明明她谁都没有害过,却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原身最后晕了过去,可也被衙役架着,跪满了四个时辰。她送回家后,就发起高烧,可是没人管她,原身差点死了,又因为凉气侵入,身体虚上加虚,之后每到晚上,全身都冰凉,几个暖炉都热不起来。两个月后,她被丁将军的人找到,带回了皇城的将军府。虽日子好了,可这病根却治不好。也是在那个时候,原身才知道,当初楚兰心一道旨意,只是为了给小将军出气。她发了令旨,耽于娱乐,和一众子弟去打马球,第二天就将这事给忘了。丁渺本想着,两年之后,她早已建城,城主身份,不同于贫民,楚兰心不能说动就动,因此并未将这旨令之事放在心上。可没想到,这旨令竟然在今日这个时候到来了。眼见衙役靠近,她手中掐诀,已开始思考应对之法,却未想人群之中,竟还有人敢拦着。而那人,竟是一向和她不太对付的周富粮。周富粮越众而出,他身型高大,挡在丁渺身前:“她不能跪。”这情景,莫说康重,就连丁渺都有些摸不准头脑。周富粮不是最不满最反她的人吗?虽然为了钱给她干活,但是天天都嚷嚷着没有价值,他担心的和赵二要告的罪名是同一回事。怎么他反倒出来帮她挡着了?康重捏着令旨,脸色肃然,遥一拱手:“此乃天娇公主令旨,莫说她一个山间农女,就连本官,令旨之下,让本官跪,本官也得跪,让山神跪,山神也得跪。你这刁民,休要闹事,否则,板子伺候!”围观村人被他这话唬住了,皇城天家,遥遥不可及,在村人眼里,公主,就和那天上的仙女差不多。虽不知道丁渺是怎么惹了人,但公主都发话了,他们这些草民又能怎么办呢?不肯受着,难道要抗旨被杀头吗?周富粮却没有退,他本就面容凶恶,如今拧眉肃容,更是吓人:“就算是公主,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康重已失去耐心,他心中是想做个好官,护一方子民,可眼下打击丁渺是他最要紧的目的,不愿与眼前这刁民废话。“来人,将他拉开,打十下板子,以儆效尤。”“大人,”周富粮仍旧没退:“草民虽是贱民一个,可也并未全然无知。就算是帝王降旨,也有三不跪,有大功勋者不跪,举帝王令者不跪,得万民书者不跪。”“丁渺护佑三河村,修路开渠,又自掏腰包,买下桑蚕,寻求村中发家之路,是三河村的福星。冯家村失火,她虽以签订契约之名给钱,可给出的远远超过能得到的,重建了整个冯家村。其他三村,她也是主动出钱,开山修路。”“赵二刚刚告她,假借山神之名,行无用之事,玩弄村民。可现在与两个月前相比,各村早已是大不相同,就连互相之间来往的道路都不再是崎岖山路,变得平整。”“以前,我周富粮第一个不服她。可现在,我不管她是不是什么山神使者,我只知道,她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们五个村子好,是我们的恩人。如今,天家公主,不知疾苦,不问缘由,想要折辱她。我不服气。”“我周富粮,愿请万民书,护住丁渺,让她在皇家面前,仍可昂首挺胸,谁都不可让她下跪!”周富粮字字激昂,围观村人早已被他的话语打动,今日升堂,本就是站在丁渺方的人多,就算心有疑虑的,也被周富粮这话给说动了。确实,她是不是山神使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的,都是为了村子好。而这样的人,却要被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白痴公主所欺辱,那才真的是天道不公。至于那三不跪,是大周开国时立下的规矩。万民书是指一方民众签字画押陈情,有万民书的人,被认为是大仁大善之人,得民心所向,是治世功臣,无需跪旨。“说得对!我们冯家村的人快饿死了,那什么公主也没说句话啊,是丁姑娘救了我们,老子签,冯家村的人谁敢不签,谁就是忘恩负义的孬种!”“我是三河村的,什么山神不山神,我也不管了,我就认她丁家丫头从来没害过我们,一次次上公堂有完没完,不抓范家那些恶之途,倒是逮着好脾气的女儿家天天审,你这官老爷,和之前那些,也没什么不同!什么公主?什么旨令?今天就让它作废!”“丁姑娘仁善慷慨,是大善人,以后谁再敢说她的不是,老子第一个翻脸,这公堂再想审她,老子掀了这公堂。”群情激奋中,一个面容俊秀的高个子男孩走了出来,他手拿笔墨白纸和印泥,来到案判桌前。男孩未发一言,眼神中明确地表达了“让开”的意思。那案判当官许久,早已混成人精一般油滑,当即看也未看康重,直接让开了,甚至还帮忙扑了扑椅子。男孩正是周平安,他面无表情地落座,磨墨提笔。周富粮大声道:“要签字画押的,一个个都来排队!”说着,他就站在第一个,他不太识字,看着周平安写了自己的名字,就在上面按下了手印。两父子所带物件齐全,显然心中早有打算。一个个村民上前,经过丁渺时,都冲她深深一拜,说着感谢话语。杨青艾拉拉她,低了头:“丁妹妹,我以前想事情太不清楚,给你添了麻烦,不好意思。这次赵二找我时,我早就想好了的,就算是拼着不要命,也绝对不害你。你放心,三河村中,任是大家都死,也一定会护你。”她说这话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泛红,也走过去排队了。丁渺看着,胸中激荡。范家逼迫,村人墙头草一般反复,她当时曾觉得,此间人不可信,从那以后,即使面上如常,心中也总有隔阂。那隔阂未必没被晃动,面容淳朴的老人送来吃食,村人聚集为她建房,她心中有所触动,可却仍旧不敢信。他们现在对我好,若是以后又变了呢?就像花翔兰一样,她轻易地相信,只一次,就差点万劫不复,若是这些人也同她一样呢?可是,这世间的人,并非全是花翔兰。丁渺心结尽消,长久无法突破的禁制,尽也消除,连带着她的修为都涨了。康重也未料到如此变故,他狠狠盯着丁渺,不再有任何掩饰。这人明明只有十六,可竟将人心操弄至此,今日完全准备,甚至于连这公主令旨都到得及时,可她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一分力气没出,竟然一点事没有,让他无功而返。可丁渺不能留。堂上之法用不得,那他就拼着这身官服不要,定也要取她性命!杀意微泄,丁渺似有所察觉,转了目光过来,与他对视,轻轻一笑。等拿到了建城令,这康重也可以排队去找范成才了。堂上,人们还在签着万民书,已签好的,就纷纷返村,去找其他的人来,有垂垂老者,有幼稚小儿,每家每口,竟一个不落,听说了此事,全都来了。各村之间的路本不好走,湾杖子村位于中间,距离最远的村子,往常走得快也需要半天时间。可丁渺自上次来府衙后,觉得路上消耗时间太多,便雇人修了路,因此各村的人,都来得很快。周平安的纸写了厚厚一沓,若是普通人,早就手腕酸软无力,可他面无表情,很是沉稳,叫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唯独周富粮有些心疼儿子,见村里教人认字的先生来了,抓他过来要替儿子写,却被周平安拒绝了。那认字先生一见周平安的字,也连连喊愧,说自己那字可比不上这孩子的。周富粮知道周平安一向心中有主意,他拒绝,周富粮便没再劝,只是等在旁边,时刻关注。任破岩来到丁渺身旁,满眼感慨:“我从未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到如此场面。这都是托你的福气。”丁渺笑笑:“人心已齐,若是彩线蚕能养成,那我们便可以去争建城令了。”“丁姑娘,正好我过来了,就跟你说说,你让我家养的蚕,真的吐出了彩丝。”杨青艾的父亲杨九迈步过来,脸上皆是喜气洋洋:“我本来也担心蚕会死,可未想到,今早竟然吐丝了,什么颜色的都有。我想要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就忙着过来了。”丁渺心中微震:“彩线蚕吐丝了?”“嗯,”杨九点头:“而且不止20只,我家里一起养的另外城中买的100只蚕,也吐出了彩丝。前些日子,我不小心碰翻了蚕架,两种蚕混到一起,分不开,便一起养了。许是这个原因,竟连带着其他的蚕也吐了彩丝,真是神奇!”丁渺了悟,原来这就是那《养蚕》上说的适应的灵气,适应的环境。彩线蚕之前养在真仙界,灵气充裕,不沾凡气,如今养在下界,即使她给够了灵气,也不适应。而适应之法,却恰恰是杨九不小心弄成的混养。要靠下界蚕的凡尘浊气,去中和彩线蚕的灵气,二者调和,才能让彩线蚕适应这个环境,甚至于,它灵气外溢,还能带动周围的蚕变化,同吐彩丝。任破岩大喜:“这下,我们只需要建城令了。”他声音有所控制,周围又热闹,远处排队的人听不清,可杨九却听到了,他脸上惊讶,却又了然,并未多问什么,冲丁渺一拜,便退开了。丁渺点头,眼神扫过康重:“确实,只差这建城令了。”她吩咐道:“回去让各家都将蚕混养,外面的蚕买得越多越好,看看能催生出多少彩线蚕来。结成的丝,拿去罗城卖,价格定得越高越好,重在打出名声。另外,买些建城的材料,也雇一批人,即刻开始建城,很快,我就会拿到建城令。”“是。”丁渺在这衙门之中,待了一个下午。万民书之下,令旨无用,她本不必留下,可眼前村民赶来,心意拳拳,都想看她一眼,跟她亲口说句谢谢,丁渺也不愿意走。这心意,让她感动,便不想辜负。到最后,甚至连阿寻也来了。这一次来县衙,阿寻仍被留在了三河村,丁渺拜托他保护村民。他越过众人,直接来到丁渺面前。丁渺抬头看他,心中惊喜,面上却不露,反问道:“你怎么也来了?”“村民都来了,我保护他们,自然也要来。”阿寻平静的声音中竟有几分委屈:“你不想见我吗?”丁渺嘴角微勾,这次不再嘴硬:“想。”“特别想。”她伸出手去,隔着衣服,握住了阿寻的手,声音软糯:“阿寻,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眼前少女容颜绝色,眼中如含漫天星光,她微微仰头,浅淡笑着,十足坦然,并不羞怯。软语软腔,让阿寻的心狂跳了起来。这一刻,什么“林大哥”,什么退出不叫她为难,全被他抛却。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她喜欢他。阿寻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的,似是再也不肯放开,他笑了,眼中温柔和执着交织:“我也喜欢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两人四目相对,彼此情意流动,丁渺正幻想着她也终于成了话本女主角的时候,周平安来到两人身旁。他手中是一沓纸,上面是黑色的名字和红色的指印,正是万民书。除此之外,纸的最上方,还有一块黑色牌子。丁渺在人前总还是有几分羞怯,她忍住脸上热意,将东西接了过来:“谢谢。”她将纸递给阿寻,嘴角压不住地翘起:“喏,帮我拿着。”阿寻自然接过,明明两人都是无意,可一递一接,指尖相触,瞬间都有些脸红心跳,碰触的指尖热得发烫。丁渺不敢去看阿寻的眼睛,却又忍不住瞟他一眼。她轻咳一声,稳定心绪,拿起了最上方的黑色牌子。翻过正面,丁渺乐了。只见牌子上三个大字:建城令。她接下来正要去得这建城令,没想到还未等动身,就被人送到手里来了?大周朝中,建城代表成为一方势力,建城令也不是大街上就能捡来的东西。这周平安怎会有?她看向已转身离去的周平安,双目微凝。高个男孩的身上,紫色道运气仅剩一缕细丝粘连着,那紫色之外,周身竟还有隐隐的金光盘踞,幻化出模糊不清的巨兽虚影。这是龙气?这周平安竟然是皇室子弟?丁渺垂眸,三河村的人都知道,周平安是周富粮的养子,是他六年前捡到的,当时周平安只有九岁,满身满脸都是鲜血,不能说话。据说,他的家人全被马贼屠戮,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周平安只比虎子长了一岁,可两人行事做派,却是大人和孩子的不同。虎子一贯不太喜欢周平安,小的时候,虎子和其他孩子下河玩,即使叫了周平安他也不去,久而久之,便很是疏远。书中主视角是女主丁雪晴的视角,关于丁渺的都是从她到达皇城之后才开始,此前在三河村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有背景展开和切入,自然也没有提过周平安这个名字。原书中倒有提到过有几个早夭的皇子,只是不知道,哪一位有可能是这流落在外的周平安,又或者,他是皇帝在外时的私生子?丁渺脑中瞬间冒出数个话本故事,剧情狗血的她都有些无法直视周平安了。她并未多嘴去问,这是周平安的选择,她不会去插手。但刚刚两人靠近时,她能感觉到体内禁制有些微的松动,神仙们送她的书中也写过,人间帝王家的龙气,对于凤凰的修炼有所助益。看来,此间事了后,除了去皇城找小将军完成对原身的承诺之外,她还可以利用一下那边的龙气,提升修为。“你在想什么?”身旁,阿寻见她出神,开口问道。“我在想皇城的事情。”皇城……阿寻垂眸,虎子口中的那个“林大哥”就在皇城,虎子说了,丁渺还曾经想要一个人去皇城找他,只不过是担心花氏才重新折返了回来。丁渺转身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阿寻情绪的变化:“你怎么不开心了?”“我……”阿寻仅犹豫了一瞬,就下了决断。他要问清楚。在知道“林大哥”存在之前,他从未有过如此的迟疑和犹豫,可知道之后,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猜测着各种可能,想要故作潇洒的主动退出,可又思考着另一种如果。直到今天再次见到丁渺,听到她口中的喜欢时,他的心,才终于安定。既然空想无益,心中安定,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他又何必庸人自扰,迟疑猜测呢?有什么不敢问的?“虎子跟我说,你喜欢一个姓林的人,你是要嫁他的,你给他绣了荷包,你还要去皇城找他。”阿寻神色平静,只是陈述,可丁渺还从这话中扒出了微弱的醋味,她心中失笑,有些欢喜又有些懊恼。虽然现在身份不能泄露,但她可不能让原身的那些过往,将她也束缚住。她看着阿寻,眼眸比星辰更璀璨:“阿寻,你信不信我?”“当然信。”“那好,现在有些事情,我还不能跟你说明。但我能告诉你,林大哥和我并没有关系,我去皇城,虽会找他,但和喜欢没有关系。你要记得,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阿寻嘴角轻翘,笑了。他本就生得俊朗,只是日常敛容肃颜,周身附上了一层生人勿进的凝重。如今他展颜一笑,郎朗如月,仿若千里冰雪,一刻消融。“我信你。”——————“哇哇哇!”真仙界中回荡着崔永安的哭嚎:“我有罪,我该死,小凤凰早恋是我的错,能不能别烧我的话本!那是我的命!”他抱住厉励的大腿,一手前伸,呈现哀怨的尔康手:“厉兄,厉大哥,话本无罪,放过它们吧!”厉励一手捏着话本,一手燃起火焰,被崔永安抱住动弹不得,他额上青筋暴起:“滚!再不放手连你一起烧!”“呜呜呜!芯月啊!你快管管厉励,最晚飞升的欺负最先飞升的老大哥,天理不容啊!”崔永安继续哀嚎。芯月素手芊芊,了太阳穴,眼神温柔:“你们闹够了没有?”崔永安立刻闭上嘴,眼中强挤出来的泪,瞬间收了回去。他赔笑两声:“这不是天界太安静,我怕大家无聊嘛……而且,小凤凰就说了句喜欢而已,不至于一个个铁青着脸要把那小子给切片似的。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也喜欢过好几个人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吧?”他这一句“对吧”问出,其余四位都向他投来目光,却是无一个人给他回应。观世镜中,丁渺已经一脸笑意,与阿寻并肩而出,越发衬得神仙们脸色冰冷,眉头紧皱。崔永安“呵呵”笑了两声,松开了抱着厉励的手。厉励却仍动弹不得,他脸色黑如碳:“有本事收了你的缚灵锁,我们真刀实枪的比。”“嘿嘿,打架伤身。”崔永安小心地掰开他的手,将那话本收了,才收了缚灵锁。他瞬间蹦到芯月身后,冲厉励笑笑:“小凤凰的事要紧,现在事情都这样了,你烧了我的话本也没用不是?咱们可别内讧。”“哼!”厉励冷冷瞥他一眼,在桌边坐下:“这次,我要劈死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