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比我妹早出生三分钟,神婆说她是福星降世,我是扫帚转世。
  六岁那年,我妈给妹妹吃烧鸡,给我喝刷锅水。
  我含了口肥皂水,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狂吐白沫,喊着祖宗显灵替我妹挡了毒。
  我妈吓得脸都白了,以为那烧鸡真有毒,连夜抠我妹嗓子眼,逼她全吐了出来。
  十岁那年,我妹贪玩摔破皮,我妈罚我在雪地跪着反思,是不是自己命硬克人。
  我抱住院长的公社自行车嚎啕大哭,举报有人用封建迷信残害红花少年,硬是让我妈在全村大喇叭里念了三天检讨。
  这回,省戏曲团唯一的招生指标落在我头上。
  我爸理直气壮地让我妹代替我:「福星才能端铁饭碗,你出去会克死剧团。」
  我咧嘴一笑:
  「行啊,明儿我就去革委会给剧团领导递材料,就说咱家福星下凡,能招雷劈反动派!」
  我爸脸色一黑,直接拿钥匙给我锁了起来。
  ......
  我爸梁大强把我锁在了柴房。
  「死丫头片子,这几天你就老实待在里面,等你妹妹去公社盖了章,把入团手续办完了,我再放你出来!」
  我没理会他,转身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草垛坐下。
  我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
  这年头,省戏曲团的指标比金子还金贵,不仅是铁饭碗,还能把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以后每个月都有商品粮吃。
  我妹梁小福从小娇生惯养,除了会冲我爸妈撒娇,扁担倒了都不扶。
  戏曲团招考那天,她嫌天热怕晒黑,死活不去。
  我冒着大太阳走了十里地去考场,凭着一把好嗓子,硬是拿下了全县唯一的一个名额。
  现在名额下来了,他们就想偷龙转凤。
  想的美。
  窗外传来一道声音。
  「盼娣啊......」
  是我奶奶。
  老太太扒着窗户缝,干瘦的手直哆嗦,往里面塞进来半个杂粮窝头。
  「赶紧吃两口,你爸这心太狠了,这是要饿死你啊!」
  她声音里带着心疼和埋怨。
  奶奶在这个家过得比我还不如。
  我爸是个大孝子,不过是对他丈母娘孝顺。
  对我奶奶,他只当是个不要钱的老长工,每天天不亮就赶她起来喂猪切草,稍有不顺心就破口大骂。
  我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咽下去有点拉嗓子。
  「奶,我爸去哪了?」
  「他带着你妈和你妹,去找村支书开条子了。支书今儿下地去了,他们估计得在村委大院等半天。」
  奶奶压低声音,从兜里摸出一根生锈的铁丝,小声说。
  「奶帮你把锁捅开,你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别管那个什么名额了,保命要紧!」
  我按住奶奶的手,隔着窗户缝冲她笑了一下。
  「奶,跑什么?我考上的名额,凭什么让给她?我要是跑了,就真成畏罪潜逃了。」
  我凑到窗前,低声对奶奶说了几句话。
  奶奶瞪大眼睛,连连摆手。
  「这不行,这得把事情闹多大啊?你爸回来会打死你的!」
  「他不打死我,也得把我卖给隔壁村的王麻子换彩礼,好给我妹凑盘缠。」
  我盯着奶奶的眼睛,语气平静,「奶,你信我一回。你想不想以后天天吃白面馒头?想不想再也不用挨骂受冻?」
  「还是你想自己的亲孙女嫁给王麻子,这辈子彻底完了?」
  「我攒了不少东西,平时不拿出来,是怕被他们抢走。奶,信我,以后我可以养你。」
  奶奶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猛地一咬牙。
  「成!奶干了,大不了一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儿!」
  半小时后,奶奶抄起一把缺了口的锄头,照着柴房门上的挂锁砸了下去。
  锁头应声落地。
  我一脚踹开门,扯乱自己的头发,抓了两把灶膛里的草木灰抹在脸上。
  奶奶心领神会,直接一屁股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了不得啦!扫帚星要烧房子啦!大强啊,你惹怒了扫帚星,这可是要带累全村人的命啊!」
  老太太嗓门大,在这寂静的午后,瞬间穿透了半个村子。
  我冲出院子,直奔村委大院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