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一早，我爸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把零碎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塞进了我手里。
整整一百块。
这是他找村里放高利贷的李瘸子借的，利息高得吓人。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钱用手绢仔细包好，揣进口袋里，然后领着梁小福去了供销社的后街仓库。
我早打听清楚了，供销社最近进了一批紧俏的玻璃器皿和陶瓷暖壶。
仓库主任正愁找不到干重体力活又便宜的短工。
我把梁小福推到仓库主任面前。
「李主任，这是我妹，力气大，特别能干。您不是缺个搬运工吗？让她试试，工钱按件算就行。」
李主任看了一眼细皮嫩肉的梁小福，有些怀疑。
「这活可是要命的，卸一车货才给一块钱，摔坏了还得原价赔偿，她能行？」
梁小福根本不知道「搬运工」是什么概念，满脑子都是「供销社正式工」，连连点头。
「能行能行！我干活可利索了！」
我冲李主任使了个眼色，借口剧团有活，转身就走。
那一百块钱，我转头就存进了自己的存折里。
到了傍晚，我慢悠悠地走到供销社后街看戏。
刚到街口，就听见仓库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是李主任暴跳如雷的怒吼。
我走近一看，梁小福瘫坐在地上，满身灰土，手心磨出了血泡。
她脚下，是散落一地的高档玻璃杯碎片。
这娇滴滴的「福星」，连半个下午都没撑住，腿一软把一整箱货全给砸了。
李主任拿着账本，崩溃大喊：「这箱玻璃杯是从上海进的货，价值六十块！你今天不仅一分工钱拿不到，还必须照价赔偿！不然我就送你去保卫科！」
这时候，在街角等着接女儿下班享清福的我爸妈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一看这架势，我妈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是理货员吗？怎么成搬运工了！梁盼娣呢？把那死丫头叫出来！」我爸扯着嗓子喊。
我适时地从人群后走出来，满脸震惊：
「爸，你说什么呢？理货员得先从基层搬运干起啊，这也是王经理考验妹妹的吃苦能力。谁知道妹妹这么不小心，把供销社的公家财产给砸了！」
我转向李主任。
「主任，这可是破坏国家财产的大罪，可不能轻饶啊。」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李主任立刻叫来了保卫科的人。
为了不让梁小福被抓去吃牢饭，我爸只能含着泪，把身上仅剩的回程车票钱和干粮钱全掏出来。
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才勉强凑够了六十块钱的赔款。
供销社大门口，梁小福哭得撕心裂肺。
我妈气急败坏，一巴掌甩在梁小福脸上：
「你个没用的东西！一百块钱买的工作，半天就给作没了，还倒赔六十！你就是个讨债鬼！」
梁小福捂着脸，也爆发了，像个疯婆子一样冲着我妈挠了过去：
「是你们非要生我！是你们非要让我来城里！现在打我干什么！」
我爸夹在中间拉架，被梁小福一头撞在肚子上，痛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不远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