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妈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手忙脚乱捋着桌上的红纸边。
她眼神飘得厉害,不敢跟外婆对视。
“她……她在里屋写作业呢,马上就考试了。”
外婆没接话,就定定看着她,眼角皱纹都绷得紧紧的。
“写作业?”
“我进去瞅瞅这丫头,好久没见着她了。”
“妈!”我妈慌得一把按住外婆的胳膊,声音都发颤。
“她……她闹脾气呢,我让她在院外煤棚反省反省。”
外婆的手猛地顿住,指节都攥得发白。
“你说啥?”她一字一句咬得很重,“你把春念关煤棚里了?”
“这不是明天是春妮的生日嘛,我怕她不懂事闹得慌……”
我妈的声音越说越小,头垂得快埋进胸口。
外婆气得浑身都在抖,撑着桌沿站起来的瞬间晃了晃。
我妈想去扶,被她一把狠狠推开。
“李桂兰!”外婆的声音都劈了叉,“春念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妈张了张嘴想辩解,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知道春妮命苦,打小就得那心脏病,医生说活不过十六。”
“我知道你们疼春妮,想把好的全给她,让她走得没牵挂。”
外婆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滚,声音抖得不成样。
“可春念呢?她就该捡姐姐穿剩的衣服,吃姐姐剩的饭渣?”
“连爹妈半分疼都捞不着?”
我妈瘫在长凳上,捂着脸呜呜哭,肩膀抖得像筛糠。
“两个都是你们亲闺女,你们当爹妈,就不觉得亏心?”
“春念就不配有人疼?”
外婆喘了好几口气,指着院外的方向,声音哑得厉害。
你还打算不让她姐妹俩见最后一面不成?
“春妮要是真走了,知道你把她护了这么多年的妹妹关在煤棚,她能闭得上眼?”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摇头。
夜越来越深,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姐姐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你们先去睡吧,明天还有事儿要办。”
外婆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纸蹭过。
我爸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叹口气没说话。
我妈也坐着没动,眼泪擦了又流。
外婆没再劝,转身搬了个小马扎,径直走到煤棚门口坐下。
她抬手敲了敲门板,声音放得软和得不行。
“春念啊,外婆在这陪你,不怕啊。”
我飘在她旁边,眼泪砸在地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外婆偶尔抬眼扫过我飘着的位置。
轻轻点头,像是跟我打招呼。
时间慢悠悠熬着,桌上的煤油灯耗干了油。
噗地一声灭了。
窗外的天慢慢从墨蓝转成灰蓝。
最后透出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顺着窗缝溜进来,照得地上的煤渣都发闪。
外婆站起身,走到来娣房门口。
抬手要敲门,又顿住了动作。
她犹豫了好半天,才轻轻敲了两下,柔着嗓子喊。
“春妮,该起了啊。”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
姐姐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裙子,脸色比平时还红润,笑盈盈站在门口。
“外婆,爸,妈。”
我妈猛地跳起来,冲过去把姐姐死死抱在怀里。
抱得紧极了,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子里。
我爸也凑过来,手哆嗦着摸了摸姐姐的头,嘴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事啊妈,真的没事。”姐姐轻轻拍着我妈的背,声音软乎乎的。
外婆站在旁边看了好半天,突然猛地转头看向煤棚的方向,声音一下子拔高。
“春念!快,快去把春念放出来!”
夫妻俩这才猛地想起关在煤棚里的小女儿,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连声道。
“对对对!快放春念出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春妮没事了!咱们一家终于能好好过日子了!”
我爸跑在最前头,我妈拉着姐姐跟在后面,三个人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爸的手刚搭在煤棚门的门栓上,一把推开门,脸色瞬间煞白。
他慌得猛地缩回手。
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错了……咋会这样……”
5.
“啥错了?”
我妈懵了,松开拉着姐姐的手。
往前迈了两步就要进门。
我爸突然伸出胳膊死死把她拦在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别……别过来。”
他背对着晨光,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看见他肩膀抖得厉害。
他杵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煤堆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我。
姐姐从我妈身后探出头,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声音软软的喊我。
“春念?姐没事了,姐能一直陪着你了,你快出来啊。”
缩在角落的我的身子动都没动。
半分呼吸起伏都看不见。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挣开我爸的胳膊就跨了进去,蹲到我身边。
“春念?”她伸出手。
轻轻晃了晃我的肩膀。
我的身体软乎乎的,顺着她的力道晃了晃,脸朝上仰着。
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紫得发乌。
“春念?”她声音提了些。
手顺着我肩膀滑到脸颊上。
冰凉,硬邦邦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妈手指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去。
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煤渣地上。
她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了个小点。
“不……不可能……”她拼命摇着头,眼泪哗的一下就涌了出来,“不可能啊……”
我爸也跟着冲进来,扑到我身旁。
抬手探我的鼻息。
他的手停在我鼻子跟前,顿了三秒,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桂、桂兰……”他声音哑得像破锣,“你……你过来摸摸……”
我妈瘫在地上,动都动不了,只会一个劲摇头哭。
我爸自己把手指凑到我鼻孔底下,数着秒数等。
一、二、三,指尖全是刺骨的凉意。
“不可能啊……”他压着嗓子呜咽。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昨天还喊头疼……就是发烧……肯定只是烧晕了……”
姐姐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张窗户纸。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发出来,身子晃了晃。
外婆扶着另一边门框,眼泪大颗往下砸。
声音轻得像飘着的羽毛。
“春念……我的乖孙女儿……”
没人应声,煤棚里只有我爸和我妈的哭声,飘得老远。
我爸终于抬起头,脸上糊得全是泪,看向我妈的眼神都散了。
“桂兰,你过来摸摸……招娣是不是……只是睡沉了?”
李桂兰像被这句话戳醒了,连滚带爬扑到我身边,
抓起我的手就往自己怀里揣,使劲搓着。
“春念啊,你醒醒,妈在这呢,妈错了。”
她语无伦次哭嚎着,声音越来越高。
“妈给你做红烧肉,全瘦的,都给你。”
“给你做新布鞋,带你去县城公园坐转椅,你想去啥时候去都行,啊?”
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
想用自己的体温把我焐暖和。
可我手还是冰的,硬的,像房檐下挂的冰溜子,一点温度都没。
“春念别吓妈,你打我骂我都成。你睁眼看看妈行不行?”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
整个身子抽得像筛糠似的。
我爸跪在旁边,抬手去探我脖颈处的脉搏。
他的手停在那儿,僵了好半天都没动。
然后他往后一瘫,坐在煤渣上像个小孩似的嚎啕大哭。
“死了……”他哭得话都说不清,
“春念死了……我们的春念没了……”
姐姐僵在门口,扶门框的手抖得厉害。
整个人都站不稳。
她看着哭成一团的爸妈。
再看煤堆里小小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