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还没歇,坊门口又涌进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们手里拎着刀、斧头、锄头,还有拎着劈柴的柴刀的,乌泱泱一片,少说二百来号。
这些人在承平县的山里憋了太久,看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如今终于摸进了城里,眼睛都是绿的。
有人刚爬上屋顶想揭瓦灭火,一脚踩空,连人带瓦从房檐滚下来,砸在晾布匹的竹架子上。
架子垮塌,布匹散落一地。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街口那帮人已经一窝蜂冲了过来,当下裤裆一热。
山贼冲进坊里,跟饿了三天的野狗撞进了肉铺子似的,见什么抢什么。
矮脚马上跳下来个络腮胡,一脚踹开绸缎铺的大门。
绸缎铺的伙计刚把掌柜的闺女塞进柜台底下,抄起根扁担想拦。
扁担举起来,还没来得及抡下去,络腮胡一刀就劈过来了。
扁担断成两截,伙计虎口震得发麻,第二刀紧跟着砍在他肩膀上。
用的是刀背。
闷沉的一声,骨头没断,但整条胳膊都软了。
伙计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柜台上,柜台上的布匹哗啦啦全滚下来,砸了他一身。
络腮胡从他身上跨过去,一把扯开柜台后面的钱匣子,倒出十几串铜钱,往怀里一塞。
回头看见地上那几匹绸缎,也顺手捞起来夹在腋下。
山贼们就这样像蝗虫一样沿街往前推进,所过之处,门板碎裂,货架倾倒,铜钱银两被大把大把地往麻袋里塞。
一个瘸腿的山贼抱着整袋米从粮店里出来,那袋子比他腰还粗,他扛着竟跑得比好腿的人还快,边跑边朝同伴喊:
“老六!接一把!这袋沉!”
叫老六的正在首饰铺门口撬柜子,听见喊头也不抬:
“你先扛着,老子这儿有金子!”
“哪有金子?我看看!”
“看你娘!滚!”
两人隔着一堆碎木头互骂了一句,又各自埋头抢东西。
街面上早已乱成一锅粥。
着火的时候百姓已经慌了,这会儿山贼冲进来,更是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人流裹挟着往前冲,脚底下绊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被踩晕的汉子。
她吓得尖叫一声,自己也被后头涌上来的人挤得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脱手滚了出去。
眼看那孩子就要被无数只脚踩中,旁边一个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
可他自己也被撞得转了半圈,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却连站都站不稳。
踩踏比山贼更可怕。
一个瘦高个被人流推倒,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被后面冲过来的人踩在背上,脸贴着地砖喊不出声来。
一个挑担的货郎扁担横在地上,两筐桂花糕全滚进泥里,被无数只脚踩成烂泥。
他蹲在地上想捡,被逃命的人群一把推了个跟头,爬起来时脸上全是土。
山贼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们根本不追百姓,专挑铺子下手。
他们虽是乌合之众,可里头不少是从北边战场上溃下来的逃兵。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过人见过血,跟街面上那些欺软怕硬的地痞不一样。
一个铁匠铺的伙计抄起打铁的大锤,一锤砸在一个山贼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半边身子都麻了。
但他强忍着,转头一刀捅进伙计肚子,眼睛都没眨一下。
伙计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刀,脸上表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难以置信。
山贼把刀拔出来,在伙计衣服上蹭了蹭刀面的血,转头又去搬铁匠铺里的生铁了。
另一个铺子门口,三个伙计拿着棍子堵门。
山贼冲了两回没冲进去。
第三回直接抱了根着火的木柴往门里一扔,伙计们赶紧去扑火,山贼趁势一拥而入,几个伙计被按在地上,刀子架在脖子上,再不敢动弹。
那根着火的木柴还在柜台底下烧着,也没人管了。
......
县衙二堂灯火通明。
周文渊今晚就没回过家。
中秋休沐,别处团圆,他却在签押房里跟程敬堂耗了一整天。
程通判翻账本翻得比谁都细,城南义气那笔烂账被他一条条抠出来,每一条都让周文渊后背发紧。
好在这位通判大人审累了,天擦黑便回下处歇了,留他一个人在堂上对着满桌案卷发怔。
月饼是幕僚老孙头从家里带的,周文渊只咬了一口,然后锣响了。
先是永安坊,紧接着丰乐坊也响了。
锣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有人拿锤子往他太阳穴上砸。
周文渊噌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袖子带翻,茶水淌了一桌,把程敬堂的朱笔批注晕开一片。
他手忙脚乱地把账册捞起来,正拿袖子蘸,门就被撞开了。
撞进来的是县尉曹邦彦。
这位曹县尉平时走路都是四方步,见人先捋须。
此刻却是髻子散了半边,脚上靴子还在,衣摆上老大一个泥印子,看形状是被人踩的。
能把县尉踩了还让他顾不上计较的,全惠安县找不出第二个场面。
“县尊!”曹邦彦扶着门框喘粗气,“山贼!进城了!”
“多少?”
“黑压压一片!少说两三百!”
周文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三百。
惠安县总共就四十几个衙役,还分了一半在各坊巡街,县衙里头能动的不到二十个。
更要命的是,今天是中秋。
衙役大半放了假,这会儿正各自在家啃月饼。
他把那本泡了茶的账册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憋了两年没敢说的脏话。
如今他好不容易把县令的位子坐稳,正等着升官,山贼又来串门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县令当得,比说书先生嘴里的段子还精彩。
然后,他一把抓起乌纱帽扣在脑袋上,纱帽歪了,他也顾不上正,朝外头吼了一声:“老孙头!”
老孙头正在门外候着,听见喊,连忙进屋。
周文渊把信物往他手里一塞:
“去城外巡检司,找王巡检,让他带弓兵入城。骑本官的马去。”
然后他又朝曹县尉吩咐道:
“擂鼓!把所有人都给本官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