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这笔账，回头再算。
他爬上屋顶，瓦片被踩得咯吱响。
箱子卡在两排瓦楞之间，铜环上沾了碎瓦灰。
他弯腰去搬，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下，瓦片又碎了两块。
宋氏仰头喊了一声：“你小心些！”
苏姈也仰着头，语气里满是关切：“赵大哥，慢慢来，不用着急。”
赵承烨听着她那副温柔体贴的调子，牙根有点痒。
别人听不出来，他听得出来，她每个字都在笑。
他把箱子搬起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踩着梯子往下挪。
梯子在脚下颤颤巍巍，每颤一下，院子里就响起一道极轻的笑声。
不是苏姈，是怀玉。
她站在宋氏身后，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耸了一下。
赵承烨终于脚踏实地。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向苏姈。
“苏小姐，箱子拿下来了。”
“谢谢赵大哥。”苏姈微微一笑，朝怀玉招招手，“怀玉，搬进去。”
怀玉应了一声，弯腰去提箱子。
提了一下，没提动。
她又加了只手，箱子晃了晃，离地不到两寸就又落了回去。
苏姈看着怀玉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赵承烨。
赵承烨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研究柴房墙上的青苔。
“赵大哥。怀玉搬不动。”声音软糯依旧。
“她搬不动，关我什么事？”
“你腰好呀。”
她不是在夸他，她是在用他的矛戳他的盾。
你刚才不是把箱子扔房顶上证明自己腰好吗？
那现在搬个箱子算什么。
宋氏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看看苏姈，又看看自家儿子那副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后院。
赵承烨看着宋氏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里，心里最后一个援军也没了。
他弯腰，把箱子扛上肩，也大步往垂花门而去。
苏姈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双手背在身后。
怀玉走在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赵承烨扛着箱子稳稳当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姓赵的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他扛箱子的时候，确实挺有力气。
“你生气了？”苏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承烨脚步一顿，没回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赵承烨转过身。
苏姈站在台阶下，双手背在身后，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促狭，只有认真。
赵承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跟口箱子较劲，还把人家箱子扔房顶上。
这事要是传出去，四海商会大东家，中秋夜生擒山贼头子的狠人，被一个姑娘说了几句“腰不行”就破防了。
但仔细想想，二愣子也说过他功夫不好，铁二也笑过他身板瘦，他从来都是一笑而过。
同样的话从苏姈嘴里出来，怎么就破防了？
他甩开这个念头，回道：“我没生气。”
这次是真的。
苏姈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她点了点头，从那口被他扛了一路的箱子旁边走过，推开西厢房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错，这箱子就放这里。”
“本来就要放这里。”
赵承烨扛着箱子跟进去，放在床尾的空地上。
苏姈走到窗边推开窗。
桂花树就在窗外，枝头上还挂着昨夜没散尽的露珠，一股甜香涌进来，清甜醒神。
她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朝他伸出手。
赵承烨低头看了看那只白净的手，掌心里躺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他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
“你脸脏了。”
赵承烨看着那方白净的帕子，没接。
他刚折腾了一阵，手上全是灰，指尖还蹭了几道黑印子。
这帕子雪白的，他碰一下就得留个印。
再说了，上次他管她借帕子擦手，她死活不给，还骗他说“没带”。
今天倒是主动递过来了。
该不会又是套路吧？
他没敢动。
“愣着干什么呀？”苏姈把手往前递了递。
“手脏。”他把两只手摊开给她看，掌心灰扑扑的，指缝里还嵌着碎瓦片的细渣，“你这帕子太白了，蹭一下就废了。”
苏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他说了什么很蠢的话。
“帕子就是拿来擦的，脏了洗就是了。”
“你突然变这么温柔，我怕。”
这话一出口，苏姈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她是真的被逗乐了，肩膀轻轻抖着，胸前也随之微微颤动，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赵承烨说完也有些后悔，耳根微热，但见苏姈笑开，又觉得值了。
能把苏姈逗笑，比打赢一架还他娘有成就感。
正在归置衣物的怀玉，听见自家小姐的笑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苏姈站在窗前笑得花枝乱颤。
而那个姓赵的正低头看着自家小姐，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怀玉方才对赵承烨生出的那一丝改观，立刻烟消云散。
小姐对着他笑得那么开心，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苏姈笑够了，把手一收：“不要算了。”
赵承烨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那方已经收回苏姈袖口的帕子，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他想要，但又不好说出口，不然又得落入她的圈套。
不过，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女人每次怼他，套路都一套接一套，拆招比万震还快。
他以前觉得这是天赋。
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口楠木箱子。
里头装的不是话本，是苏姈的弹药库。
她在校场上打不过他，但在话术上，他是被碾压的那一方。
赵承烨在心里把逻辑链捋了一遍：她看话本，她学话本，她用话本里的招数对付他。
那他要是也看话本，是不是就能知己知彼？
他抬起头，朝苏姈开口：
“苏小姐，你那箱子里的话本，借我几本看看？”
苏姈一直在观察着他，见他脸上先是露出尴尬，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歪，表情渐渐变得贼兮兮的。
她想都不用想就拒绝道：“不借。”
赵承烨噎了一下。
拒绝得也太干脆了。
连个婉拒的过渡都没有，一记直球砸脸上。
“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