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升起来了。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有推独轮车的,有赶着毛驴驮货的,也有跟他们一样骑马赶路的。
赵承烨稍微找到了点窍门,不再像根木头似的硬挺着,腰松了点,腿贴着马肚子,身子随着马的步伐起起伏伏。
铁二看见他这变化,啧了一声:
“大东家,行啊,这才多久就上道了。”
赵承烨没空搭理他,全副心思都在马背上。
“牛教头,你以前从军,一天骑多远?”铁二问。
“急行军,一天一夜一百八十里。”牛勇头也没回。
赵承烨咂了咂嘴。
一天一百八十里,光颠就能把他颠死。
前世骑电动车他都嫌减震差,现在倒好,原始版敞篷四驱,减震全靠腰。
四人到了寿阳县,天已经快黑了,索性进城歇息,天亮再出发。
......
第二日中午,终于到了怀安府地界。
怀安县是府治,进了县境,府城就不远了。
路边三三两两蹲着些短工模样的人,面前放着扁担、镰刀,见有马队经过,就抬起头,然后又失望地垂下去。
赵承烨骑在马上,把这一切慢慢看进眼里。
“歇会儿。”
几人停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
树荫下已经坐了个人,四十来岁,灰布短衫满是补丁,身边放着一担柴,看起来是进城卖柴的。
赵承烨让铁二拿了两个饼子,扔给他。
那人接住,愣了片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含糊道了句:“谢贵人。”
四人歇了一会儿,继续赶路。
日头正毒,府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铁二拿袖子扇风,嘴里念叨:
“都说府城是天,我看这城墙也没比惠安高多少。”
牛勇在旁边说:
“城墙不高,可城门难进,你等会别什么都说。”
铁二不以为意,转头去看赵承烨。
赵承烨没理他们,目光落在官道两旁。
离城越近,路越宽,车马也越多。
可车越多,越衬得两边的人更苦。
城外三四里,已经能看见成片的棚户。
草席、破布、烂木头搭的棚子,挨着官道排出去老远。
太阳一晒,一股又酸又馊的味直往鼻子里钻。
棚子外头,孩子光着脚蹲在泥地里,拿树枝在土上画圈。
妇人蓬着头坐在棚口,怀里抱着个干瘪的奶娃,眼睛却望着官道上那些装货的马车。
赵承烨没说话,只把马缰收了收。
惠安县的百姓有条柳河,还有码头,扛一天大包能挣五十文,能喝上一碗稠粥。
可这里的人,只比死人多一口气。
铁二原本还在说笑,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
他凑到赵承烨旁边,小声道:
“大东家,这些人......都是逃荒来的?”
赵承烨嗯了一声。
牛勇低声道:“这种流民,多半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清平府也过来不少。府城不敢全放进去,就由着人在城外耗着。”
“每隔几天,府衙会派人施一回粥,但根本不够。”
赵承烨看着那些孩子。
有个孩童,黑得像条泥鳅,也不知多久没吃饭了,正蹲在路边看他们这四人。
赵承烨从包袱里摸出半张饼,刚要扔过去,那孩童却往后缩了缩,睁着眼睛不敢动。
赵承烨没喊他,只把饼轻轻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勒马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一看,那孩童扑上去把饼抓了起来,也没吃,揣进怀里就钻进棚子。
铁二问道:“怎么不吃呢?”
牛勇回:“家里还有人。”
铁二不吭声了。
赵承烨忽然想起万震说过的话。
十户有七八户空了,地荒着没人种,村子整片整片地荒。
他以前听的时候只觉得远,这会儿才明白,万震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已从三河镇一路爬到惠安,已经算见过世面。
现在还没踏进怀安府的大门,就先被城外这片棚户上了一课。
进了城,街面忽然就变得热闹起来。
青石板路,两层的砖楼,路边的铺子挑着各种幌子。
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文房四宝的,门脸一个比一个光鲜。
偶尔有轿子经过,前后仆役簇拥,把路人生生挤到街边。
铁二又活过来了,东张西望,眼睛不够使。
赵承烨却没觉得轻松。
他看见一顶缎面小轿从面前过去,轿夫脚上的布鞋半新不旧,鞋底还沾着城外的黄泥。
前后几个仆役在喊“让开”,路边的行人像被风刮开的落叶,纷纷往路边缩。
他忽然又想起城外那个孩子。
那孩子接过饼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抬。
那双脚上没有鞋,脚背上的泥壳裂成一块一块的。
他住在离这座城门不到二里路的棚子里。
二里路,怕是比三河镇到怀安府还要远。
轿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人,只看见那匹拉车的马都比城外的孩子吃得好。
墙里墙外,像两个天下。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已才吃饱几天饭,想这些做什么?
他们沿着大街走了两刻,在四方客栈要了几间房。
铁二把马丢给店里的伙计,揉着大腿说:
“大东家,那马是不是吃了我半条命?”
赵承烨胳膊发酸,大腿内侧也磨得生疼,但没吭声。
男人嘛,不能刚上路就认怂。
铁二是个例外。
他已经在商量雇轿子了,被牛勇斜了一眼:
“点卯去,还坐轿?你当你是千户大人啊?”
铁二翻了个白眼,把嘴闭上了。
几人先吃了顿饭。
路上都没怎么吃,这会儿菜一端上来,铁二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半碗饭两口就下去了。
赵承烨吃得慢,他一边嚼一边透过窗户看街面。
这就是府城,比惠安县大出去不知多少,光这条街,就比永安坊和丰乐坊加起来还长。
行人们穿着也不一样,长衫居多,偶尔有几个短打的,也是替长衫提包袱、跑腿。
他正嚼着,隔壁桌两个商人模样的正小声嘀咕。
“昨晚上又有一船粮到了,比市价低两成。”
“谁的货?”
“还能是谁,漕帮。听说从麟游府下来的。”
“漕帮不是不管粮价吗,怎么突然放粮了?”
“谁知道。八成是看今年秋收不错,想把西街那帮散户压一压。等小粮商死绝了,他们再慢慢涨价。”
赵承烨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听进去了。
漕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