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堂下的嘈杂声被这一下镇住了片刻。
“肃静!”周文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一片突然的安静中格外清晰,“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他目光扫过堂下,落在宋捕头身上:“宋捕头,让你的人退下。”
宋捕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刘文中。
刘文中微微眯起眼,没说话。
宋捕头转回来,朝周文渊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脚下却没动:“大人,外头这些人围堵衙门口,若是不驱散,只怕——”
“本官说了,退下。”周文渊打断他,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宋捕头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衙役也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把棍子放下来了,但一看宋捕头没动,又赶紧握紧了。
人群里,一个扛扁担的脚夫又喊了一嗓子:“县太爷发话了!你们怎么还不动?”
“就是!县太爷的话都不管用了?”
“这衙门到底谁说了算?”
“宋捕头,你是县衙的捕头还是县丞的捕头?”
宋捕头额角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了。
他是刘文中的人,这一点满县城都知道。
当年他能当上这个捕头,全靠刘文中一手提拔。
这些年他替刘文中办了不知多少脏事,也捞了不少油水。
可现在,百姓们堵在衙门口,县太爷当众发话让他退下。
他要是退了,就是当众打刘文中的脸。
他要是不退,那就是公开抗命。
不管哪个结果,他都兜不住。
这时,刘文中终于开口了。
“宋捕头。既然县尊发了话,你就照办吧。”
宋捕头如蒙大赦,赶紧朝身后挥了挥手。
二十来个衙役收了水火棍,往两边退开,让出衙门口那条通道。
但还是站成两排守在门口,随时等着下一道命令。
赵承烨眸色微敛。
刘文中这是要避其锋芒。
刚才万凝儿把“僭越”的帽子扣死了,他再顶,就是当众跟朝廷规矩过不去。
所以干脆退一步,还显得给了县尊面子。
但刘文中这种人,退一步,必进三步。
他只是把战场从堂下挪回了堂上。
果然,刘文中转向周文渊,拱了拱手,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县尊,既然赵东家不认罪,那便依律审问。”
“不过按照之前所说,钱虎等人的伤,他总要给个说法。”
他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拍了,不吼了,改讲道理了。
但每一句“道理”,都在给赵承烨划线。
伤是真的,冲突是真的,你赖不掉。
赵承烨朝周文渊拱了拱手,又朝刘文中拱了拱手,姿态做足:
“两位大人,草民也想给个说法。可这几位一上来就说是草民打的,既无人证,又无物证,连草民昨天穿的什么衣裳都说不清楚。”
“这要是也能定罪,那往后惠安县还怎么做生意?随便来几个人往地上一躺,指认哪个铺子生意好,那铺子就得关门?”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也是为了本县营商环境着想”的诚恳。
门口看热闹的商户们听到这句,纷纷点头。
这话算是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做买卖的最怕什么?
最怕地痞讹诈、衙门拉偏架。
今天赵承烨要是因为这种破事被关了,明天就有人敢用同样的法子对付他们。
“赵东家说得对!没证据就抓人,那以后谁还敢开店!”
“就是!城南义气那帮人什么德性,满县城谁不知道?他们的话也能当证据?”
人群里的附和声又起来了。
刘文中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周文渊适时地敲了一下惊堂木,把嘈杂声压下去,然后转向刘文中,语气依旧是那副商量的口吻:
“刘县丞,你看这案子,人证物证俱无,依本官看,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证据不足,放人。
刘文中端起茶盏,没接话。
倒是王攒典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先是朝周文渊躬了躬身,又朝刘文中躬了躬身,然后才开口:
“县尊,卑职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王攒典转向赵承烨,那双小眼睛在赵承烨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才开口:
“赵东家方才说,钱虎等人连你昨天穿什么衣裳都说不清楚,因此他们的指认不可信。”
“这话乍一听确实在理。”
他话锋一转,“可卑职以为,正因为记不清,反倒说明他们没串供。”
堂下安静了片刻。
王攒典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诸位想,若是事前串通好了来诬告,怎么会连衣裳颜色都对不上?”
“正因为他们确实是挨了打,疼得眼冒金星,谁还顾得上去记对方穿什么颜色?”
他转向那个鼻梁贴着膏药的瘦子,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你方才说,赵东家一拳打在你鼻梁上?”
瘦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对对!一拳就打在我鼻梁上,我当时眼前一黑......”
“那你还能记得他用的哪只手吗?”
“右手!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右手!”
王攒典点了点头,又转回来面对堂上,双手一摊:“两位大人请看——”
“连哪只手都记得,却记不住衣裳颜色。这不正说明他当时被打蒙了,只记住了最疼的那一下,旁的细节一概模糊?”
“若是串供,反倒不会出这种纰漏。”
赵承烨多看了王攒典一眼。
这老小子,有点东西。
他这招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不过,赵承烨在心里却是翻了个白眼。
他又不是左撇子,打人当然用右手,这也能当证据?
王攒典又开口了,这回语气像是在帮赵承烨分析案情:“赵东家,你方才还说,原告不能自证。这话听起来有理,实则大谬。”
“按你这说法,但凡行凶者蒙了面、挑了没人的地方下手,受害者便无处申冤了。律法若留了这么大的空子,还要衙门何用?还要刑名作甚?”
这话一出来,堂外的议论声便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刚才嚷得最凶的几个商户,此刻也悄悄缩回脖子,目光游移,仿佛突然对衙门口那对石狮子生出了无限兴趣。
王攒典不愧是刘文中用了十几年的人,三言两语就把风向拧了过来。
站在人群前排的万凝儿眉头紧锁。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辩术,只觉着胸口憋闷。
刚才明明已占了上风,怎么这人轻飘飘几句话,局面就变了?
人群后排,小梅急得直扯离姑娘的袖子:“姑娘,那人嘴皮子比赵帮主还利索!赵帮主会不会吃亏?”
离姑娘按住她手背,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小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家姑娘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堂上那道背影,便又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