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武馆出来,已快到晌午了,街上人不多。
二狗跟在身后,正拿手扇风,嘴里嘟囔着这天比三河镇还闷。
赵承烨走在前面,脑子里还想着万震那番话。
他来这个世界两个月了,头一回听人把朝堂上的事讲得这么透。
不是茶楼里那些添油加醋的段子,是一个见识丰富的老武师,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局势讲给了他。
他前世是个混混,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有一条他懂,浑水才能摸鱼。
水越浑,鱼越肥。
太平盛世哪有他这种人出头的份?
只有乱世,只有这种当官的忙着站队、当兵的忙着打仗、老百姓忙着逃荒的世道,他这种人才有机会从最底层爬上去。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
把三河帮洗白,把四海商会做大了,攒够了银子和人脉,一步一步往府城挪。
等他在府城站稳脚跟,有了跟上面掰手腕的资本,再去碰那件事。
按这个速度,少说也得三五年。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三五年太久了。
不是他等不起,是这世道不等人。
万震说皇帝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太子和淮王争了快十年,争的就是谁在老皇帝咽气之前先占住先手。
这口气什么时候断,没人知道。
但断了之后,就是一场大洗牌。
站对了位置的,一飞冲天。
站错了的,万劫不复。
他忽然想起那双隔着白纱也掩不住笑意的桃花眼。
想起她暗示“你现在还不够格”时,白纱后面那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当时回她的是“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这话是笑着说出口的,但他是认真的。
他得在这口气断之前,把该铺的路全铺好。
......
翌日,永安坊。
四海商会开馆。
买这宅子的钱,是从城南义气的那批钱财。
赵承烨拿出大半,才从一个落魄乡绅手里盘下这处宅院。
赵承烨要的就是气派。
做生意,门面最要紧。
你说你财大气粗,总不能把人请到茅草棚里谈买卖。
这宅子往这儿一杵,本身就是块招牌。
宅子分了几个院落,按生意各归各的。
眼下大多还空着,但不要紧,迟早会满。
大门门楣上挂了块新匾,“四海商会”四个鎏金大字。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路过,往这边瞅了好几眼,大概是想不明白,这空了大半年的宅子,怎么就忽然换了新主。
赵承烨难得换了身新裁的暗纹直裰,往正厅门口一站,还真有几分大东家的气派。
他正指挥着几个帮众把最后几把椅子摆齐,忽然瞥见门廊柱子后头,二狗正拼命朝他挤眼睛。
他顺着二狗的目光往院门口一瞅。
院门外,几拨人正朝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个穿团花绸衫的胖员外,正是三河镇布庄的刘员外。
他身后跟着个抱礼盒的小厮,再往后,是几张熟面孔。
西街粮店的周掌柜、码头货栈的孙老板,连码头帮的鲁老大也来了。
赵承烨愣了片刻。
这帮人,少说天不亮就从三河镇套车出发了。
刘员外第一个迈进门槛,脸上的肉笑得直颤:“赵东家!恭喜恭喜!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他说着从小厮手里接过礼盒,亲自捧到赵承烨面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赵承烨接过礼盒,入手一沉。
好家伙,这分量,不是薄礼,是厚礼。
他脸上挂着笑,嘴上客气着:“刘员外这话就见外了,大老远跑一趟,快里头坐。”
快刀刘从正厅里迎出来,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短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如今是商事堂堂主,招待客人这摊子事归他管。
“刘员外,周掌柜,孙老板——”他挨个拱手,把人往里让。
几个三河镇的商户落了座。
周掌柜东看看西看看,对着旁边的孙老板道:“你瞧瞧这宅子,雕梁画栋的,比咱镇上的县衙还阔气。”
孙老板灌了口茶,咂咂嘴:“可不是。茶都比咱镇上的香。”
正说着,院门口又进来一拨人。
是百花楼的柳妈妈。
她一进门就笑盈盈地朝赵承烨福了一礼:“赵大东家,老身来讨杯酒喝。”
赵承烨回了一礼:“柳妈妈这话说的,你能来,是给我脸上贴金。”
柳妈妈拿帕子掩着嘴笑:“瞧瞧,当了大东家,嘴皮子比以前更利索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身后露出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眉眼间跟宋子轩有五六分像,但身板结实得多,皮肤也黑糙些,一看就不是整天窝在书斋里的主。
赵承烨心里微微一动。
百花楼今天来的是谁并不重要。
沈东的分量摆在那儿,今天哪怕只派个小厮来,他也会以礼相待。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柳妈妈身后这个年轻人。
柳妈妈何等精明,立刻侧身引荐:“这是宋公子的堂弟,宋知远。宋公子府城那边的生意脱不开身,特让他代劳的。”
宋知远上前一步,抱拳道:“赵东家,久仰。家兄常提起你,说惠安县出了位少年英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公子过誉了。宋家在府城才是真正的根基深厚,往后还得仰仗宋公子和令兄。”
他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给这趟府城之行加了个砝码。
宋家这条线,比预想中铺得更快。
赵承烨刚把宋知远让进厅里,院门外又来了人。
是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看着像个衙门里的随从,手里捧着块匾。
他进了院子先朝赵承烨躬了躬身,然后把匾往上一举,红绸揭开:“通商惠民”四个字。
“周大人公务在身,不便亲至,特命小的送来匾额,贺四海商会开馆之喜。”
赵承烨双手接过,郑重道了声谢。
周文渊没能来他能理解,如今县丞空缺,太多事需要他这个县令亲力亲为了。
二狗从旁边窜出来,接过匾,找了几个帮众搭梯子,要往正厅大门上方挂。
郑齐站在廊下,瞅了一眼那匾的位置,淡淡道:“再往左挪半寸,两边才对称。”
正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鲁老大跟快刀刘坐在靠窗的位置聊着码头的事,声音压得很低。
二愣子站在门口,今天穿了身新衣裳,两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抄在背后,板着脸,假装自己很忙。
旁边几个新招的帮众有样学样,一字排开站在他旁边,个个挺胸收腹,看着不像迎宾,倒像是来站岗的。
这时候万凝儿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