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冲他勾了勾。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白净的手，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印章。
“什么意思？”
“退回来。”
赵承烨下意识把印章往怀里一收：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那你重新说。”苏姈语气还是那股软糯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喜欢吗？”
“喜欢。”
苏姈满意了。
她收回手，唇角微微弯起，可爱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赵承烨松了口气，把印章小心地收了起来。
院门口，二狗背对着院子，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怀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活该”。
苏姈没急着走。
她打量了一下正厅门楣上那块新匾，这才往正厅里走。
跨门槛时提了一下裙摆，动作很自然，像是进自家门。
正厅里，几个帮众刚把桌子擦干净，看见个仙女似的姑娘走进来，手里的抹布掉了一地。
“愣着干什么？叫苏小姐。”赵承烨随后进来。
几个帮众这才反应过来，然后参差不齐喊道：
“苏、苏小姐好！”
苏姈微微颔首。
赵承烨一挥手，让那几个帮众先出去。
几个人如蒙大赦，捡起抹布就往门外溜。
最后一个出门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苏姈目光扫了一圈正厅里的陈设，最后停在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郑齐的手笔，写的是“四海一家”。
她看了片刻，转过身来，眼里带着笑：“你这商会名字，起得倒不小。”
“名字不大，怎么做大生意。”
“那你怎么不干脆叫‘天下商会’呀？”
“太狂了，容易挨揍的。”
苏姈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那张茶桌旁坐下，正是下午万凝儿坐过的位置。
她抬手摸了摸茶壶，壶壁还是温的，便取了只杯子，自己斟了一杯。
赵承烨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那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苏姈看了一眼，是桂花糕。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又咬了第二口。
这桂花糕是醉仙楼的师傅做的。
苏姈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腮帮子微微动着。
赵承烨看着她，忽然想起上回在三河镇给她买炊饼，她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她还嘴硬说不吃，结果两口下去眼睛就弯了。
苏姈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看向赵承烨。
“饿了。”
赵承烨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桌上扫了一眼。
宴席刚散，盘子都撤了，只剩苏姈面前的那碟桂花糕。
她好歹是来祝贺的，还送了那么贵重的印章，就给吃几块糕点，好像有点不太像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醉仙楼这个点后厨正忙，等他们的菜送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这儿都是些剩菜剩饭了。”
他站起来，朝苏姈伸出手，“走，去我新宅子那边，我来做。”
苏姈看了看他伸过来的那只手，隔了片刻，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赵承烨握住，轻轻一带把她拉起来，然后松开。
虽然是一瞬间，那触感却软得像刚蒸出来的米糕。
赵承烨松开手，面色如常，心跳却漏了半拍。
他有点庆幸自己走在前面，不用被她看见。
院门口，二狗正跟怀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准确地说，是二狗在说，怀玉在听。
至于听没听进去，从她那副冷淡的表情来看，大概是没有。
二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承烨和苏姈一前一后出来，立刻站直了。
“大东家，去哪？”
赵承烨低声吩咐他去买菜，报了七八样菜名，有肉有鱼有菜有豆腐。
二狗一一记下，拔腿就往菜市跑。
二狗前脚刚走，赵承烨便领着苏姈往新宅子方向走。
日头西斜，永安坊的青石板路被染成一片暖黄。
怀玉跟在几步之后，目光始终落在两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新宅子离商会不远。
苏姈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看街边的铺面。
她的帷帽白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
赵承烨走在她旁边，余光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指正悄悄绕着圈。
这动作他见过。
她心情好的时候，手指就会不自觉地绕圈。
当然，她自己大概从不知道。
拐进巷子，新宅子的院门就在前头。
赵承烨推开门，侧身让苏姈先进。
苏姈迈过门槛，摘下帷帽，怀玉接过。
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前院青砖墁地，五间正房、左右厢房都是雕花窗棂。
廊檐下挂着几盏还没点的灯笼。
赵承烨没在前院停留，领着她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了一圈，却收拾得更精致。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石子缝里冒了几丛青苔。
靠墙根砌着花坛，里头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墙角两棵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此时正值八月，满院都是桂花香。
苏姈走到花坛前看了看，忽然抬手，指着一朵半开的花苞：“这花开得倒挺应景。”
赵承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怎么个应景法？”
“跟你一样......开了一半，还藏着另一半。”
苏姈说完这话，也不等他反应，便自顾自地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另一边花丛走去。
赵承烨跟上，心里品了品这句话。
这是在说他半途而废，还是说他差火候？
算了，苏姈说话向来只说七分，剩下三分全靠猜。
她要是不想让你听懂，你把字拆开了也找不出答案。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苏姈在院子里踱步。
她弯腰闻了闻一朵正开着的花，直起身时发间那支海棠步摇轻轻晃了几下。
又来到墙角的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抬手拈下一小簇桂花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撒在地上。
“这院子怎么样？”赵承烨开口问道。
苏姈转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还行吧。”
赵承烨自动把“还行”翻译成“不错”。
以苏姈的标准，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要真觉得不行，嘴皮子能损得你怀疑人生。
能得她一句“还行吧”，说明这院子确实拿得出手。
当然，也可能是她今天心情好，嘴下留情了。
“要不，搬过来住？”
苏姈正把手搭在石桌上，听见这话，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桃花眼里似笑非笑，像是看穿了一切。
赵承烨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立刻补了一句：
“反正这院子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你天天住客栈，挺花银子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第二句：
“我娘过两天也从三河镇过来，你们还能搭个伴。”
这话他说得坦荡得很。
理由正当，动机清白，逻辑无懈可击。
他自己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至于为什么心跳还是有点快，他决定不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