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提着一盒月饼、两坛酒,站在震威武馆门口。
门口两个弟子正踮着脚往门楣上挂灯笼,一个踩在梯子上,另一个在下头歪着脑袋指挥:
“左边高了......不对,现在右边又低了......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踩梯子的弟子低头骂了一声:“你他娘的到底有没有准数?”
下头那个正要回嘴,余光瞥见赵承烨,扯了扯同伴的裤腿。
两人同时喊了一声:“赵、赵东家——”
赵承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挂,自己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他没有往校场方向走,而是径直去了万震住的正院。
一路上碰见几个面熟的弟子,有的喊“赵东家”,有的喊“师弟”。
后者是跟万凝儿学的,他懒得纠正。
拐过游廊,正院的月亮门就到了。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孟昭靠在一棵树底下,正跟两个师弟说话。
他上回伤到了筋骨,养得最久,不过看他现在的气色,显然已经恢复了。
他也看见了赵承烨,话头一收,大步迎上来。
“赵东家。”孟昭抱了个拳,“听说四海商会开馆了,还没当面道贺。”
“养得怎么样了?”
“就是点皮肉伤,早好了。”孟昭活动了一下肩膀:
“就是躺了这么久,筋骨都躺锈了。今天师父放话让我出来透透气,再躺下去我怕连师弟们都打不过了。”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凑过来插嘴:“三师兄你可拉倒吧,你就是躺着我们也打不过你。”
孟昭抬手就往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那小弟子缩着脖子嘿嘿直笑,跑了。
赵承烨又跟孟昭寒暄了几句,再与院中其他弟子一一打过招呼,这才迈进正房。
万震这院子的正房,赵承烨来过几回,格局早熟了。
今天倒好,多了好几个人,全是生面孔。
靠东边,两个老头正凑在一处说话。
一个穿布袍,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另一个是瘦老头,山羊胡子灰白,坐那儿腰杆笔直。
几个年轻弟子垂手站在靠门口的位置,其中一个手里还捧着个锦盒,大概是替自家师父跑腿送礼来的。
万震坐在主位上,正跟那蓝袍老头说着什么。
他看见赵承烨进来,话头一收,抬手朝他招了招。
“承烨,过来。”
赵承烨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万震头一回用长辈的口吻叫他。
他把月饼和酒坛交给旁边候着的弟子,走了过去。
万震没让他坐,先让他站着,然后转向那两个老头。
“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赵承烨。”
布袍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暗纹直裰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眉头微微一挑。
“就是那个把刘文中拉下马的后生?”
“就是他。”
布袍老头又打量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了,像相马似的,连他站姿都扫了一遍。
“不像。”他摇摇头,“你这站相,是练过的。下盘稳,肩不塌,跟在衙门里耍嘴皮子的那些师爷不一样。”
赵承烨笑了笑。
“前辈抬举。刘文中的事,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周大人出了大力,王攒典那本账才是关键。”
布袍老头转头对那个瘦老头说:
“老罗,你看看。现在的后生,立了功不抢,先往别人身上推。咱俩当年要是有这觉悟,也不至于被师父追着打了三条街。”
瘦老头抬起眼皮看了赵承烨一眼。
他目光比蓝袍老头锐利得多,像是能透过皮相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你那桩公堂案,我听说了一些。城南义气在惠安县横了这么多年,你只用了一场堂审就翻了盘。”
“运气。”
“运气?运气能让刘文中自乱阵脚?运气能让钱老六当堂翻供?你打的不是官司,是人心。”
赵承烨没接话。
这老头说话的方式,跟万震有点像,都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戳在关键处。
他决定不跟他绕弯子,老老实实站着等下文。
万震朝那蓝袍老头抬了抬下巴,对赵承烨说:“这是你洪师叔,承平县的捕头。也是我师弟。”
洪师傅咧嘴一笑,“别听老万瞎说。什么师弟不师弟的,当年拜师的时候他排我前头,就比我早入门三天,这师兄的架子端了二十多年还没放下。”
赵承烨心中一动。
承平县捕头。
他正愁玉离斋的分店开到承平县之后,官面上的关系没处展开。
这下倒好,万震直接把路给他铺到饭桌上了。
他面上不显,只是规规矩矩朝洪师傅行了一礼:“洪师叔。”
“叫老洪就行。”洪师傅摆摆手,“老万写信跟我提过你。说你在月亮门跟韩沛打了一架,用身子当诱饵,把韩沛往弓箭手的射界里引。”
“我看完信就跟老万说,这小子是个狠人。”
“对别人狠不算本事,对自己狠才是真狠。咱们当捕快的,最知道这种人有多难缠。”
他说完上下打量了赵承烨一眼,又补了一句:
“不过看你这样子,倒不像能扛的。老万说你挨了韩沛好几下还能站着,你这身板是怎么撑下来的?我看着可不像。”
赵承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还是笑了笑,没接话。
万震在旁边替他接了:“天赋异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