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正拉着苏姈说话,脸上满是好奇:
  “苏姑娘,京城的月饼是什么馅的?也跟咱们这儿一样?”
  “御赐的月饼里头有金箔。”
  宋氏一愣:“金箔?那玩意儿能吃?”
  苏姈摇摇头,“不能。所以每年我都把金箔抠出来攒着,已经攒了小半盒了。”
  赵承烨刚端起酒杯,嘴角就是一抽。
  这么会过日子,以后谁娶了她,怕是想败家都难。
  这时,他余光瞥见垂花门那边有个人影探头探脑。
  是二狗,正扒着门框冲他挤眉弄眼。
  赵承烨放下酒杯,跟宋氏说了声,起身往垂花门走去。
  自打宋氏搬进后院,这里便成了禁地,二狗他们有事要禀,只能在外头候着。
  “大东家,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跟苏小姐逛灯会了。”二狗凑上来,压着嗓子,脸上挂着笑。
  下午商会就放了假。
  商会基本上是三河镇人,过了晌午就各自散了,连二愣子都回了刘家村。
  留下的人不多,二狗算一个。
  他是孤儿,爹娘走得早,跟着哥嫂过日子,嫂子待他并不好,逢年过节更是横竖看不顺眼。
  今年中秋他干脆懒得回去,留在县里还能替赵承烨跑跑腿。
  赵承烨从袖子里摸出个早就备好的红封,塞进他手里:
  “你也是,中秋快乐。”
  二狗捏了捏红封的厚度,眼睛亮了:
  “大东家,这太多了吧?”
  “拿着。”
  二狗这才将红封揣进怀里,咧嘴笑着道了声谢。
  赵承烨吩咐了两句,二狗应了,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回到席间,苏姈正跟宋氏聊京城的中秋。
  “......灯市从朱雀大街一直铺到崇文门,上千盏灯同时亮起来,半边天都是红的。”
  宋氏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上千盏?那得多少油钱?”
  苏姈被问住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歪头想了想,正要回答,赵承烨已经坐回位子上,顺手给自己夹了块鱼。
  “娘,你就别替御用监操心了。人家不缺油。”
  宋氏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跟苏姈说话。
  酒过三巡,菜也扫了大半。
  赵承烨清了清嗓子,看向苏姈:
  “县里今晚有灯会,去不去?”
  苏姈还没开口,宋氏先替她答了:
  “去,怎么不去。你们年轻人就该出去逛逛,别老窝在家里。”
  赵承烨看了他娘一眼。
  这一眼,千言万语。
  什么叫亲娘?
  这就是。
  前脚还拉着苏姈的手不松,后脚一招制敌,直接把苏姈架到了“不去就是不给婶婶面子”的高度上。
  他偷偷往苏姈那边瞄了一下。
  苏姈端着碗,明显愣了一瞬。
  她大概也没想到宋氏出手这么干脆,但很快就应了声:“好呀。”
  苏姈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两人正要起身,宋氏忽然放下筷子:“等等。”
  她起身进了她的房间。
  赵承烨和苏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不消片刻,宋氏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小布包。
  不是什么锦盒绸缎,就只是一块粗布裹着。
  她在苏姈面前站定,把布包打开。
  里头躺着根银钗。
  赵承烨的目光落在钗头上那朵梅花上。
  他亲自赎回来的东西,闭着眼都认得。
  苏姈低头看着那根银钗。
  “婶婶,这——”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宋氏把银钗拿起来,拉过苏姈的手,放进她掌心里:
  “你给我的那些镯子戒指太贵重了,婶婶没什么能回礼的。这根钗子跟了我十多年,你别嫌弃。”
  苏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收拢手指。
  隔了片刻,她抬起头,朝宋氏笑了一下:“谢谢婶婶,我很喜欢。”
  苏姈转过身,怀玉已经上前半步。
  她将银钗递过去,怀玉双手接过,拿帕子裹了,收入袖中。
  怀玉连眼皮都没抬,重新退回了原位。
  宋氏看着苏姈,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灯会上人多,跟紧三郎,别走散了。”
  赵承烨在旁边听着,总觉得这台词有点耳熟。
  他娘这语气,活像在......
  苏姈乖乖点头:“知道了。”
  宋氏又转向赵承烨,表情立刻从温柔变成了警告:
  “照顾好苏姑娘。少一根头发,回来我可不饶你。”
  赵承烨两手一摊,认了。
  他们出了宅子,拐上永安坊大街。
  灯会还没正式开始,永安坊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两边的铺子全挂了灯笼,红的黄的纱的纸的,沿街铺过去,把半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路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卖花灯的最多,竹架子上挂满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苏姈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帷帽的白纱被风吹得轻轻飘,双手背在身后。
  赵承烨走在她旁边,余光扫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又在绕圈。
  怀玉隔着几步跟在后面,再往后才是二狗。
  路过一个糖炒栗子摊,苏姈的脚步慢了下来。
  赵承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摊子支在街边,一口大铁锅里黑砂翻涌,栗子在砂里噼啪爆壳,焦甜的香气混着烟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姈站在摊子前,看着那口翻涌的铁锅,然后回过头,隔着白纱看着他。
  “赵东家,我要吃这个。”
  赵承烨眉梢一挑。
  赵东家。
  刚刚在他家院子里还喊他“赵大哥”,出了门就自动降级?
  “叫赵东家可没有。”他把手往身后一背。
  苏姈眨了眨眼,隔着白纱也能感觉到那双桃花眼眯了起来。
  但片刻后,赵承烨还是听到了一道软糯的声音:“赵大哥,我要吃这个。”
  赵承烨满意了。
  他掏出钱递给摊主,摊主是个胖老头,正拿铁铲翻砂。
  摊主接过钱,麻利地铲了一铲栗子倒进纸袋,双手递给苏姈。
  “姑娘拿好,小心烫。”
  苏姈接过纸袋,指尖刚碰到壳就被烫得缩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里的纸袋递到赵承烨面前。
  “剥。”
  赵承烨低头看看那袋栗子,又抬头看看她。
  行吧。
  这声赵大哥,原来是要收费的。
  苏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
  赵承烨拎着栗子跟在后头,边走边剥。
  栗子壳刚出锅,烫得他直倒手,剥了三四颗,指腹已经染上一层黑。
  他把剥好的栗子递过去,苏姈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吗?”
  “还行。”
  身后,二狗正踮着脚往他们这边瞅。
  他看见自家大东家左手拎着栗子,右手剥壳剥得手指黢黑,忍不住咧了咧嘴。
  他有心上去帮忙,但又怕坏了气氛,只好讪讪地继续跟着。
  怀玉走在他旁边,一脸冷淡,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个画面。
  二狗眼珠一转,往怀玉那边凑凑:
  “怀玉姑娘,要不要吃栗子?我去买点?”
  怀玉连眼皮都没抬。
  二狗自讨没趣,也不恼,嘿嘿笑了声,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