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走来时的路,直接从河滩往北,穿过一片野草地,上了官道。
官道上车马不多,几辆拉砖的驴车慢吞吞走着,车夫看见赵承烨,都朝他点头,喊“赵百户”。
笑着点头回礼。
这些车夫,都是在人市接活的短工。
如今人市做大了,短工也分了行当,拉货的专门拉货,采石的专门采石。
赵承烨走在官道上,看着这些熟脸,忽然觉得惠安县变了不少。
以前这条官道,最热闹的时候也没几辆车。
现在刚过辰时,已经有不少赶着驴车、推着独轮车的人在路上了。
这些人里头,有去往山河镇的,还有从归德县过来采买的。
等官市一开,这条道怕是每天都要堵。
到时候走陆路,还不如走水路快。
水路通了,惠安县的货从柳河能直接进府城。
而东边的沧浪江直通海口,进了府城水系,往南往北都有水路可接。
......
入了城后,赵承烨与牛勇分道。
牛勇回百户所安排人下河试水,赵承烨则往商会去。
刚拐进商会所在的那条街,他便看见门口停着辆马车。
打头那辆车厢角挂着“顺通”字号,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怀里抱着鞭子,正闭眼打盹。
这时,李长顺从里面小跑出来,凑到他身边,压着声音说:
“百户,顺通车马行的郑东家来了,在会客厅等着。”
赵承烨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心里已过了几个念头。
郑森亲自登门,倒有些意思。
赵承烨走到会客厅门口,没直接进,先隔着门槛朝里扫了一眼。
客位上坐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浓眉阔口,面皮黑亮,一看便是长年在外头吹风的人。
灰蓝长衫,料子不差。
这便是郑森了,郑坤的父亲,顺通车马行真正的当家人。
他迈过门槛,笑着拱手:
“郑东家,有失远迎。方才出城办了点事,累你久等。”
郑森已站起来回礼,声音不高不低:
“赵百户客气。老朽来得唐突,该赔罪才是。”
赵承烨坐了东首的椅子。
郑森等他坐下,才重新落座。
动作很慢,腰背挺着,坐下去的时候两条腿分得比常人大些,那是赶了大半辈子车的人才有的习惯。
商会伙计端着茶进来,给赵承烨上了一盏,然后又给郑森续了茶。
赵承烨端起来抿了一口,才问:
“郑东家此来,是有什么事?”
郑森也没拐弯抹角,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递过来:
“实不相瞒,老朽想请赵百户的商会,护一护车马行的路。”
赵承烨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上列着最近被劫的几趟货,路线、货品、损失、时间,一项一项笔写得清清楚楚。
“这伙山贼在怀安到清平一线流窜,时聚时散,老朽派出去的人追了两次,都扑了空。”
郑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在膝上慢慢握了握,复又松开:
“老朽老了,不想跟他们耗了。赵百户若肯接手,车马行往后所有出府货队,都由四海商会护商队随行。按月结算,绝不拖欠。”
赵承烨把单子放在桌上,没急着应。
怀安到清平两条府道,中间几段山路,林密路窄,正是山贼盘踞的好地方。
顺通车马行能把生意铺到清平府,说明这条线他们跑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现在却被山贼截断了路。
他抬头看向郑森。
郑森也看着他,目光平和,像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答复。
赵承烨道:“郑东家,实不相瞒,护商队还在筹备,没接过府外的活。”
郑森笑了笑:“所以老朽先把诚意摆出来。”
他朝门口抬了抬手。
那个站在门外的账房快步进来,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放在赵承烨面前。
“这是节略,里面列了近两个月被劫货路的要目,还有沿路几个府县地保、骡马店、客栈的名单。赵百户若答应,完整册子和底档今夜送到府上。”
赵承烨心里动了一下。
车马行手里攥着的不只是车和路。
他们常年在两个府之间跑货,哪段路有匪,哪个骡马店老板嘴不严,哪个客栈背后有官面上的人,这些消息比银子值钱。
郑森敢拿这个当见面礼,说明这老头是真被逼急了,也说明他不光是有求于人,还做足了准备。
但赵承烨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
郑森是个老江湖。
车马行能在两个府之间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生意精明。
他的车队被劫了那么多回,换成一般商户,早就去府城哭衙门了。
可郑森不去找清平府,也不找怀安府的兵备道,偏偏挑这个节骨眼来找他一个刚领了官帽、还没站稳的百户。
赵承烨心里啧了一声。
郑森是在赌他需要这个。
赌对了。
他手里正缺一条府外的线。
郑森送来的不只是买卖,还有现成的路线。
他面上不露,只把单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
“郑东家,这名单和册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备的?”
郑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
“上月就开始整理了。车队每被劫一回,老朽就让账房记一档。这账,迟早要还给他们的。”
赵承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话挑不出毛病,可越挑不出毛病,他越觉得这老头的准备不像是临时起意。
他伸出手,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按:
“成。五日后,护商队走第一趟。”
郑森站起身来,朝赵承烨拱了拱手。
赵承烨也起身,亲自送到大门口。
郑森上了马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没入街口的人流里。
李长顺从赵承烨身后冒出来,小声问:
“百户,这事成了?”
赵承烨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问李长顺:
“郑东家以前见过我吗?”
李长顺挠了挠头:
“应该没有。开府宴那天他儿子来过,他本人没露过面。”
赵承烨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那郑森今日第一眼见他,目光里没有半点打量。
一个在江湖上跑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头回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百户,好像早就认得他似的。